第571章 黑风峡
他手中那杯茶已经快凉透了,他才缓缓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我知道。”
“所以赵三必须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不確定,他说的是赵三这个人,还是赵三带走的那个东西。
范离没有追问,只是微微躬身:“老臣这就去安排。”
徐龙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从长案后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將庭院中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正在缓慢拉开的裂痕。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在地上翻了个身,又落定。
他望著那个方向,像在望著一件早已走远、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的东西。
车队离开北境城门之后,官道两侧的景色便开始缓慢地变化。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和田野,偶尔有赶著牛车的老农从路边经过,朝车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再往前走一段,村庄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枯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时带著一种乾燥的、混著泥土气息的凉意。
姜昭月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手中的地图已经被她翻过好几遍。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路,又低头確认了一下地图上標註的位置:“再走两个时辰,应该就能看到黑风峡了。”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地图边缘那些细小的標註上:“到了黑风峡,速度放慢一些。不用赶著过去。”
姜昭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队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黄土路上铺开一片温吞的暖色,將车轮碾过的痕跡照得清晰可见。
马车经过一处岔路口时,路旁立著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隱约辨认出一个“北”字的轮廓。
陈若瑶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那块界碑,然后放下了帘子。
她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却什么也没有说。
秦牧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问:“你来过这里?”
陈若瑶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听说过。”
她顿了顿:“月神教以前有一条北上的路线,就是沿著这条路走的。听说教中有人到过北莽,回来之后说了不少关於那边的事。但他们说的那些,我都没亲眼见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牧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快了。等到了北莽,你就能亲眼看看了。”
陈若瑶没有接话。
车队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开始变暗,风也渐渐大了。
远处的山势开始收紧,原本开阔的平地被两侧逐渐抬升的丘陵收窄,路两旁的地形变得不那么平坦了。
姜昭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前面就是黑风峡了。”
她说的没错。
官道前方,两侧的山壁正在合拢,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山壁不算太高,但足够挡住大部分天光,將路面笼罩在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秦牧让车队停下了,然后下了车。
他站在路中央,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山壁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然后朝云鸞点了点头。
云鸞没有多问,只是將马匹牵到路侧,检查了一下韁绳和鞍具。
姜昭月也下了车,走到秦牧身边,目光顺著他的视线望向峡谷深处。
“这段路不长,大概三四里。”她说,“但两侧的山壁都適合埋伏。如果有人想动手,这里是最合適的地方。”
秦牧没有回答。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上了马车:“走吧。”
车队重新启动,进入峡谷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车轮碾过碎石和粗砂,发出细碎的声响,被两侧山壁反覆折射,形成一种沉闷的、像在密闭空间中滚动的回音。
路越来越窄,两侧山壁投下的阴影也越来越深,將车队笼罩在一片灰暗的光线中。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在峡谷中迴荡,又渐渐消散。
秦牧坐在车里,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靠著车壁,听著那些被山壁扭曲过的声响,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確认什么。
忽然,他开口了:“云鸞。”
云鸞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在。”
“前面拐弯的地方,停一下。”
“是。”
马车在弯道前缓缓停下,跟在后面的车也依次停了下来。
峡谷中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风声从山壁间穿过的呜咽。
秦牧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前方走了几步,在拐弯处停下。
他看著前方那片被山壁遮挡住的弯道,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转身走回了马车。
“走吧。”
车队重新启动,拐过那个弯道,继续前行。
峡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山壁的顏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又在阴影中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风从狭窄的通道间穿过时,带著一种低沉的、像在远处滚动的声响。
车队走出峡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出口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著一线暗橘色的余光,像一扇正在缓缓合上的门缝。
姜昭月看了一眼地图:“前面有一处驛站,今晚可以在那里落脚。”
车队沿著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几间低矮的房屋轮廓。
驛站的墙是土坯的,不高,被风蚀得有些斑驳,墙角长著一丛丛乾枯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门口掛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將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
秦牧下了车,目光扫过那座驛站:“今晚就住这里。”
驛站不大,只有五六间客房,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背有些驼,走路时轻微地一跛一跛,像是年轻时落下的旧伤。
他看见车队停在门口,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拿著钥匙带他们看了房间。
房间简陋,却还算乾净,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放著半截蜡烛,边角已经有些融化,看得出是换过不久的新烛。
云鸞在驛站四周走了一圈,確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到大堂。
她朝秦牧点了一下头,秦牧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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