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晨光只是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一道极细的白线,落在那只草蚂蚱上。

她坐在铺盖边,已经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好几遍了。

然后她把它收进袖口,走出帐篷。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她站在帐篷门口,先搓了搓被晨风吹凉的手背,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的石头是空的,被一夜的露水打湿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沿著街走到那间客栈门口。

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来回踱了两步。

她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开门的是客栈的伙计。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掛著的青石剑派的木牌,侧身让开一条路:“姑娘是来找人的?赵三公子住二楼右手边第二间。”

她道了谢,走上楼梯时脚步放得很轻。

二楼走廊里舖著旧木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在右手边第二间门前停住,抬起手想敲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秦牧站在门口,像是正要出门。

他低头看见她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林姑娘,这么早?”

林小鹿被这忽然开门嚇了一跳,悬在半空的手指还没收回来。

她张了张嘴,从袖口摸出那只草蚂蚱,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的。”

她的声音带著清晨的凉意。

“昨天编的那只我没有送出去,昨晚又编了一只新的,比昨天那只编得好一些,翅膀没有歪。”

秦牧接过那只草蚂蚱,低头看了一会儿。

编得確实比昨天那只齐整一些,翅膀对称,触鬚也绕出了弧度。

他点了点头:“编得很好。”

林小鹿偷偷弯了一下嘴角,又压平了:“赵大哥,你今天有空吗?我想问你几个剑法上的问题。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我改天再来。”

她说得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顺路过来问个问题。

她说完就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衣摆边缘的针脚上。

秦牧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內,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欞漏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草蚂蚱:“有空。你等我一下。”

秦牧回屋披了一件外衫,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林小鹿已经退到了走廊尽头,正低著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露水,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她看见他已经出来了,连忙直起身,声音轻快地说:“我知道城西有一块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

秦牧点了点头:“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街上的行人和小贩比方才更多了,铺子陆续开了门,热气腾腾的蒸笼被端出来摆在门口。

有人蹲在路边啃著刚出炉的烧饼。

林小鹿走在前面,绕过几个挑担的货郎,穿过一条窄巷,又拐了两道弯。

脚下的路渐渐从青石板变成了压实的黄土,两旁的人家也越来越稀疏。

她在巷口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指了指:“就这里。”

秦牧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四周长著几棵老杨树,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空地中间有一块稍高的土坡,像是被人在上面踩过很多次,已经踩实了。

林小鹿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来面向他,有些紧张地握著腰间那柄铁剑的剑柄。

“赵大哥,其实我有一招一直练不好。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这招叫『迴风拂柳』,取的是柳枝在风里摆动、由顺势出剑的意思。但我的剑每次到了那个迴旋的节点就慢了那么一拍,像是卡住了,怎么也接不上下一剑。”

秦牧没有急著回答。

他看著她比划,看她手腕转动的弧度,看她那一剑递出去时剑尖划过的轨跡。

然后他开口:“你那一剑不是慢了,是提前加了力。”

林小鹿的动作顿住,有些疑惑:“加力?”

秦牧走到她身侧,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大约二尺来长,不粗不细,握在手里正好合手。

他侧过身,像她方才那样摆了一个起手式,手腕微微一转,枯枝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你看,这招迴风拂柳的力道不在中途发力,是借著你身体转过来的那一下惯性自己带过去的。你如果在中途加力,那个迴旋的节点就会被你自己掐断。”

他的动作不快,却流畅得像水从斜坡上淌下来一样,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枯枝在空中画出那道弧线时甚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他收势,將枯枝放下来,看著林小鹿:“你试试。”

林小鹿重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起手,转身,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她的动作比方才顺了一些,可在那个迴旋的节点处还是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处绊住了她。

秦牧站在一旁看著,没有立刻指出问题,等她收剑之后才开口:“你方才在那处停顿,是因为你在想『我该发力了』。下次不要想,你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在心里把剑想像成被风吹著走的。”

林小鹿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后她重新握紧剑柄,起手,转身,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这一次她没有停,那道弧线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像风从柳枝间穿过去一样,没有丝毫阻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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