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余推开门,侧身让苏十进来。

苏十的袖口上沾著几点暗褐色的血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桌前,垂手站定。

“人怎么样了。”

苏承锦还坐在窗边,没有转身。

“断了两根肋骨,左臂脱了臼,已经接上了。”

苏十的声音很平。

“其余都是皮外伤,淤青和擦伤,不碍事。”

“醒了?”

“醒了。”

苏十顿了一下。

“精神不太好,一直念叨王爷二字,反反覆覆的。”

苏承锦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十脸上。

“人在哪。”

“济仁堂后院柴房。”

“掌柜嫌他脏,不让进正堂。”

“我多给了二十文钱,才安排了一张草蓆。”

苏承锦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看向顾清清。

“走,去看看。”

顾清清合上膝头的州志,跟著起身。

四个人出了客栈,沿街往东走。

济仁堂在东街尽头拐角处,铺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

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著一股发霉的潮气。

苏十带著他们绕到后院。

后院比铺面还小,靠墙堆著几口药缸,地面湿漉漉的。

柴房在院子最角落,门半敞著,里面光线昏暗,堆著劈好的木柴和几捆乾草。

乞丐靠在墙根的草蓆上,身上盖了一件旧麻布,不知道苏十从哪弄来的。

左臂用布条吊著,脸上几处淤青已经上了药。

苏承锦站在柴房门口。

乞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他的视线落在苏承锦脸上。

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承锦就站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

“你认得我?”

乞丐的身体向前扑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草蓆上的灰尘扬了起来。

“认得!王爷!草民认得!”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苏承锦没动。

“你叫什么。”

乞丐把头从地上抬起来,额角上多了一块红印。

“草民姓孟,孟大牛。”

“卞城东边十五里,孟家村的。”

“孟家村。”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乞丐脸上停了几息。

然后偏过头,对丁余说了一句。

“搬张凳子过来。”

丁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拎了一张矮凳回来,放在柴房门口。

苏承锦坐在门槛外面,背靠阴影。

乞丐跪在草蓆上,面朝阳间。

顾清清站在苏承锦身后,靠著院墙。

丁余和苏十退到三步之外,一个看著柴房,一个看著院门。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孟大牛的嘴唇动了动。

“去年暮秋……王爷带兵经过官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不匀。

“那天草民跪在路边,跟其他人一起拦了王爷的车驾。”

苏承锦的记忆很清楚。

那天的画面浮了上来。

上百號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官道上,哭天喊地,说丰南山的贼寇烧杀抢掠。

为首的老者把头磕得砰砰响。

他记得那个场面。

但他不记得这张脸。

那天跪在路边的人太多了。

“王爷当时骑在马上。”

孟大牛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篤定。

“很高,穿著狐裘大氅,怀里还抱著一个小姑娘。”

“王爷答应了我们,说会替我们解决那些贼寇。”

孟大牛的头又往下低了低。

“后来真的解决了。”

“丰南山上的贼窝被烧了个乾净。”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著光。

“草民死都不会忘。”

苏承锦没有接话。

他看著这个跪在草蓆上的男人,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沉默持续了几息。

“从头讲。”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

“从丰南山的贼寇被剿完之后讲起。”

孟大牛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

他的敘述很乱,一句话要停两三次,有些地方前后顛倒,但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贼寇被杀之后,头几个月……確实太平。”

他的眼神里浮上一层回忆的色彩。

“曹大人……就是新来的那个县令,刚上任那会儿,来过一次孟家村。”

“带著几个人,挨家挨户登了册子,问了人口和田亩的数。”

“后来还从县仓里拨了一批种子和农具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

“数量不多,一家分不到几斤种子,农具更少,几家合用一把锄头。”

“但確实发下来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曹大人是个好官,换了天日了。”

孟大牛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好日子没过多久。”

“先是卞城里的钱家开始往村子里放贷。”

“钱家?”

苏承锦问了一句。

“卞城最大的商户。”

“城里大半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

“粮铺、布庄、当铺,还有城南的一座砖窑。”

苏承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钱家的人来村里,说是帮衬大傢伙儿。”

“借一两银子,到了年底还三两。”

“一开始没人借。”

“利太狠了,谁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

“但后来秋收不好。”

“存粮见底了。”

“钱家的人天天蹲在村口,嘴上说的是帮衬,手里攥的是借据。”

“有人扛不住了。”

孟大牛低下头。

“俺也借了。”

苏承锦看著他。

“借了多少。”

“二两银子。”

孟大牛的声音发紧。

“给女儿治病。”

“借据上写著还三两五钱。”

“俺画了押。”

苏承锦问了一句。

“借据你看过没有。”

孟大牛愣了一下,点头。

“看过。”

“上面写的是三两五钱。”

“俺认字不多,但数认得。”

苏承锦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垂著眼。

后面的內容,她已经猜到了。

孟大牛接著往下说。

“到了还钱的时候,钱家的人上门了。”

“拿出来的借据,上面的数变了。”

“不是三两五钱。”

“是三十五两。”

孟大牛越说越激动。

“俺当时就急了。”

“说不对,明明是三两五钱。”

“钱家的人说白纸黑字,是俺自己按的手印。”

孟大牛死死攥著草蓆的边角。

“俺仔细看了。”

“手印確实是俺的。”

“但三两五钱四个字变了。”

“中间那个钱字被刮掉了,五字也改了。”

“俺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对。”

“然后呢?”

“然后俺去了县衙。”

“击鼓鸣冤。”

“曹大人升了堂。”

“俺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曹大人看了看借据,又看了看钱家来的人。”

“钱家的管事,穿著绸衣,是个胖子。”

“那个管事说了什么。”

“没怎么说话。”

孟大牛摇了摇头。

“就把借据往曹大人面前一放,说了一句。”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曹安怎么判的。”

孟大牛的身体缩了缩。

“曹大人……许久不曾开口。”

“最后说了一句。”

“县衙管不了民间的借贷纠纷,让我们自行调解。”

“便散堂了。”

柴房外面的院子里,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药缸边上,歪著头啄了两下缸沿上的药渍,又飞走了。

苏承锦没有动。

孟大牛隨即接著讲。

“后来俺不服。”

“又去了第二次。”

“这回没等草民走到县衙门口,就被街上的衙役拦住了。”

“衙役说县令大人有令,不许俺再来闹事。”

“俺说是来告状的。”

“他们却说告什么状,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反过来诬告人家,还有脸来。”

“俺本想说没欠那么多。”

“他们不听。”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虽然没有打草民,但把俺赶出了半条街。”

苏承锦眉头皱了皱。

“后来呢?”

孟大牛吸了一口气。

“俺回去之后,钱家的人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钱家的家丁。”

“四个人。”

“他们说三十五两银子,你还不上,就拿田来抵。”

“俺家有四亩薄田。”

“四亩......”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俺不肯。”

“四个家丁把俺从屋里拖出来,按在院子里打了一顿。”

“老伴扑上来护俺,被推倒在地。”

“闺女从屋里出来。”

孟大牛的嘴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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