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卫生部大楼。

三楼副部长办公室,日光灯管“滋啦滋啦”闪著白光。李副部长掐灭菸灰缸里第六根烟屁股,菸灰缸都快塞不下了。

他抓起桌上黑色胶木电话,拨了顾家的號。

铃响半声就断了,话筒被人利索地摘起来。

“餵。”顾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

李副部长一把扯松风纪扣,开门见山:“小顾,英国人的事你知道了?唐寧街正式下了国库批文,包机送二十三个孩子过来,这事闹大了。”

顾錚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看了眼虚掩的臥室门。屋里没开灯,他媳妇儿的呼吸声又轻又匀。

“我媳妇儿刚睡。”他换了只手拿话筒,语气懒洋洋的,“有话明天说。她明天还有两台连轴转。”

李副部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

全中国外事系统现在为这二十三个英国重症病童急得团团转,这小子倒好,满脑子就惦记他媳妇睡觉!

“你就不激动?”李副部长拔高了嗓门,又赶紧压回去,“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连bbc都要全程跟拍,稍有差池,国际舆论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激动什么?”

顾錚打了个哈欠,摸到桌上火柴盒,指头漫不经心地摩挲著侧面的砂纸条。

“技术在她手里,命在阎王爷和她手里,洋人要活命,就得按咱的规矩来。”

他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摜,声音不大,却带著股浑不在意的底气——

“李叔,您慌什么,全世界早晚都得排队,只不过英国人排前面了而已。”

电话那头,李副部长无声张了张嘴。

半晌,他乾咽了口唾沫。

“你这个小子……我真是服了。”

“嗒。”电话掛断。

李副部长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浑人的话糙理不糙。硬生生把他心头那点面对西方大国时本能冒出来的患得患失,给一巴掌拍平了。

是啊——现在是他们求著咱们。

第二天。

国际舆论的连锁反应像被点了引信的炮仗,噼里啪啦炸开了。

巴黎,《费加罗报》编辑部。

凌晨排版房里铅字还没凉透,第一版早报就被送上了轮转机。头版左下角的国际版块,编辑顶著主编的压力,硬是换了个挑衅味十足的加粗標题——

“is china the new a of heart surgery?”

(中国是心臟外科的新圣地吗?)

报导里白纸黑字引了唐寧街流出的会议速记,直指威廉士爵士对中国女医生的技术推崇。

紧跟著,美联社、路透社驻北京记者站的电话被打爆。

最开始,这帮驻外记者压根没当回事。八十年代的中国,连台像样的b超机都攒不出来,拿什么做高难度先心病手术?十有八九是政治作秀。

可几个钟头后,报导基调就从“荒唐”变成了“確认”。

因为英国政府官方发言人站在唐寧街门口的晨雾里,对著一圈长枪短炮,一字一句宣读了正式通稿——

大英帝国国库全额拨款,包机赴北京,求医。

西方世界对中国医疗的认知,在这一天发生了一场六级地震。

国內同样炸了锅。

北京,前门胡同。清早六点半,炸油条的摊子前排起了老长的队。

刘大爷刚买完豆浆,手里攥著一份今天刚到的《健康报》——原本就是垫手用的,防油条烫手。

结果眼一瞥,整个人钉在原地了。

头版整版。没有一张照片。红底黑字的长篇通讯,標题大得能戳到眼睛里:

《西方向东方求医:北城军区总院即將接收首批英国先心病患儿》

刘大爷连烫手的油条都顾不上了,瞪圆了眼珠子,扯著嗓子就吆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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