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大师手持禪杖,缓步走来。他步履从容,看似不快,但几步间便已穿过人群,所过之处,那股瀰漫在荒滩上的凝重杀气与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如春阳化雪般无声消融。

他在谢瞎子身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瞎子那苍老憔悴、血跡斑斑的脸上,合十轻嘆:“谢施主,多年不见。不想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谢瞎子浑身剧震,朝著空明大师声音的方向,以头触地,声音哽咽颤抖,几乎不成语调:“大师……罪人谢韶秋,拜见大师……您、您还愿来见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

“阿弥陀佛。”空明大师诵了声佛號,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世间眾生,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说话罢。”

谢瞎子却伏地不起,额头紧贴著冰冷的碎石,哽咽道:“大师慈悲……但老朽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起身,亦不敢求饶。只望……只望在诸位英雄取我性命之前,能容老朽说完最后几句话。有些话,憋在心里三十五年了……”

空明大师闻言,抬眼看向对面的玉瓶山女剑客,温声道:“女施主,因果循环,自有其理。可否容谢施主说完心中未尽之言?或许,听完之后,诸位心中仇怨,能另有解脱之法。”

玉瓶山女剑客面对空明大师那洞彻人心的目光,心头那滔天的恨意竟不由得窒了一窒。她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收剑回鞘半寸:“大师德高望重,您既开口……晚辈,不敢不从。”话虽如此,她握剑的手依然紧绷,显然並未完全放下杀心。

谢瞎子这才缓缓直起佝僂的身躯,依旧跪著,无神的双眼“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方向。江风更疾,吹乱他花白的头髮,那沙哑苍凉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响起,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

“三十五年前……老朽十六岁。那时,家传剑法小有所成,在江南一带薄有微名。年少无知,轻狂孟浪,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得……”

他声音颤抖,陷入遥远的回忆:

“那年盛夏,听闻玉瓶山后山寒潭有『寒玉精魄』出世,能助长內力。我……我一时贪念,瞒著家人,夜闯玉瓶山。误打误撞,竟真的闯入了后山禁地……那夜月色很好,潭水清冽如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悔恨交加的神色:

“我、我听见水声,鬼使神差地拨开草丛……便看见了……看见了柳姑娘正在潭中沐浴……月光照在她身上……我、我那时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慌不择路,触动了禁地的机关……”

谢瞎子闭上空洞的眼眶,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我逃了……像个懦夫一样逃了……却不知道,我这一逃,竟將柳姑娘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她被门规重罚,面壁十年……十年啊……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十年,就在那冰冷的石室中度过……”

他忽然抬起双手,那双手乾枯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方才磕头时沾上的沙土和血跡,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想將那颗悔恨交加的心掏出来:

“事后,我曾三次偷偷上山,想向她请罪,想向贵派掌门请罪……可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连山门都进不去……我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山下徘徊,听著山中隱约传来的钟声,想像著她正在承受的煎熬……”

荒滩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水呜咽,风声萧瑟。不少江湖客脸上的愤慨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就连玉瓶山那位女剑客,握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谢瞎子喘息了片刻,继续道,声音更加嘶哑:

“二十二年前……楚国与大芸战事已起,我投身军旅,官拜游击將军。那年深秋,奉命追剿一队偽装成商旅、潜入江南刺探军情的大芸『夜梟』密探……我们在巫江渡口截住了他们,一场血战……”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那夜没有月亮,江上起了大雾……我杀红了眼,身上中了三箭,血糊住了眼睛……就在那时,我看见一道人影从江边芦苇丛中掠出,身法迅捷,手中似有兵刃反光……我、我想也没想,以为是埋伏的敌寇,挺剑就刺了出去……”

“那一剑……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刺中了……我听见一声闷哼,那人倒下了……雾散了些,我踉蹌著上前,才看清……才看清那张脸……很年轻,眉宇间带著正气,他手里握著的不是刀,是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甘……然后,就没了气息……”

谢瞎子猛地將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再次涌出,他却恍若未觉: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巫江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赵山河赵少侠……他不过是夜间练剑归来,途经渡口……我、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一个本有著大好前程的年轻人……”

他忽然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空洞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前方,声音悽厉如夜梟:

“从那以后,我每夜都被噩梦惊醒!梦见柳姑娘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眼神哀伤地看著我;梦见赵少侠捂著胸口,一遍遍问我『为何杀我』;梦见鄔江战场上那些死在我剑下的敌寇,也梦见那些因我守城不力而惨死的百姓……他们都在看著我,都在问我……”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谢瞎子双手抱头,浑身痉挛般颤抖,“鄔江城破那日,我本该死在那里……可慕容將军命我护送百姓撤离……我活了下来……但我这副身子,这身武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我自废了苦练三十年的內力,亲手……亲手用剑尖剜掉了这双眼睛……”

他仰起脸,让那两个狰狞可怖的空洞眼窝对著天空,泪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我以为,看不见了,心里的罪孽就能轻一些……可我错了……这双眼睛挖了,心里的眼睛却更亮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哀伤的眼神,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日日夜夜、清清楚楚地刻在我脑子里!这十二年,我躲在望溪镇,苟延残喘……每说一段书,就像把过去的罪孽又翻出来晒一遍;每听一次江涛,都像是听见那些亡魂在哭嚎……我活著,就是在受刑啊!”

这番泣血般的自白,饱含著三十五年的悔恨、十二年的煎熬,字字椎心,句句泣血。荒滩上鸦雀无声,连呼啸的江风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玉瓶山女剑客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垂了下去。她忽然想起,师姐柳如烟临终前留下的那封血书,最后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写的是:“莫要为我报仇……非他之过,是我自己……心魔太重,勘不破,放不下……”

她一直以为,那是师姐在长期面壁、心魔缠身、神志不清时写下的糊涂话,是心魔的蛊惑。可此刻,听著谢瞎子这番痛彻肺腑的懺悔,再回想空明大师方才“因果循环,另有解脱”的言语,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心底——师姐之死,真的能全部归咎於谢韶秋当年那一瞥吗?那漫长的十年面壁,师姐自己內心的执念与脆弱,是否也是將她推向绝路的原因之一?是否是玉瓶山门规太过严厉?才让师姐在思过崖写下那四个“我恨,我恨。”她恨的或许根本不是谢韶秋,而是那些定死的规矩和不堪的道德。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慄,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巫江门那位疤面汉子也低下了头,紧握刀柄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起师兄赵山河生前,確实有深夜独自到江边练剑的习惯,说是夜色寧静,更能感悟剑意。师父和同门多次劝诫他夜晚江边危险,他总是一笑置之。若真是因为夜间练剑,在浓雾中被误认为是敌寇……这能全怪那个同样在生死线上搏杀的军人吗?

仇恨的坚冰,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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