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敲著报告:“就拿你分析自己的《锦灰》来说,你把陈景云这个民族资本家內心的挣扎美化为人性的坚守”,却刻意淡化了他作为剥削者的本质。
请问,他的人性”和工厂里被他剥削的工人的人性”,能是一回事吗?
脱离了阶级立场谈人性”,是不是一种对歷史的背叛?”
这个问题一出,室內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这已经不是学术探討,而是再次上纲上线的到了思想批判的程度。
陆泽却不慌不忙,对著钱教授微微欠身:“谢谢钱教授的提问。
我想,承认人性的复杂,並不等於抹杀阶级属性。
马克思主义教导我们,要用歷史的、辩证的眼光看问题,而不是用僵化的、
教条的標籤去定义一切。”
“恩格斯在评价巴尔扎克时曾说,他从这位政治上的正统派保皇党人的作品里,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歷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
为什么?因为巴尔扎克忠实地描绘了现实,即便那违背他自己的阶级同情。
我的论文和创作,追求的正是这种现实主义的伟大胜利”。”
他话锋一转,直面钱教授的问题:“陈景云当然是资本家,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具体的、活在特定歷史环境下的人”。
去探究他內心的矛盾,这其中既有剥削性,又有在面对外敌时的民族气节。
这恰恰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那个时代的复杂性和那个阶层的多样性。
如果我们把文学人物都简化成阶级符號,那文学就成了政治宣传画,也就失去了认识世界、认识人的独特价值。”
陆泽的话掷地有声,钱教授一时语塞,但又打心里得觉得不赞同,脸色涨得有些发红。
这时,社会学的孙教授立刻跟上,他扶了扶眼镜,冷冷地开口:“陆泽同志,你很会偷换概念。
没人说文学创作要简化人物。
真正的问题是,你的创作和论文,导向是什么?
文学的社会责任,难道就是散播这种灰色的、消极的情绪吗?”
会议室里,几位年轻老师的再次埋头,场面一如当初开题的时候。
陆泽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他提高了声调:“孙教授,我认为,文学最大的社会责任,恰恰是真实”!
鲁迅先生当年写《阿q正传》,写出了国民的劣根性,他是散播消极情绪吗?
不,他是像一个伟大的医生一样,把我们民族的病灶血淋淋地揭示出来,为的是引起疗救的注意!”
“《春分》写改革的阵痛,不是否定改革的伟大。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相信改革是光明的,才更应该有勇气去直面它在进程中必然会遇到的困难和付出的代价。
歌颂光明,谁都会。但敢於正视並书写光明下的阴影,才是一个写作者的良知和担当!
如果我们的文学只允许唱讚歌,不允许有反思,那它和粉饰太平的文过饰非”又有什么区別?
这样的文学,人民会相信吗?”
这番话鏗鏘有力,振聋发聵。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孙教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难从道德高地上反驳陆泽。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郭绍虞主任適时地清了清嗓子:“好了,学术討论嘛,有不同意见很正常。
我看,爭论得很充分,说明陆泽同学的论文確实触及了真问题。”
他转向其他人,“各位老师,还有没有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一直闭目养神的朱东润先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慢悠悠地说:“文学嘛,自古以来就有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的功用,也有刺上讥下,发扬讽喻”的传统。只讲一面,就偏了。”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陆泽,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许:“这篇论文,有论有据,有理有节。答辩嘛,就是要答”,要辩”。你答得不错,也辩得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一锤定音:“都没有问题的话。陆泽你先出去等著,我们几个就投票定等吧。后面还有好几个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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