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的目光,在王卫东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

就像老练的猎户,打量著一头刚长成的雄狮,看它的牙口到底有多硬。

王卫东神情平静,坦然接住那目光,没有一丝闪躲,也看不出半点怯意。

片刻后,郑义才缓缓收回视线,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隨之散去。

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语气还是淡淡的,只是和刚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坐吧。”

“谢谢郑书记。”

王卫东这才拉开椅子,规规矩矩地坐下。

他只坐了椅子前头一小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著下级向上级匯报时应有的姿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郑义没急著开口,自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问:

“平桥建投,是你搞出来的?”

“是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由我具体负责推动的。”

王卫东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郑义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说说吧,你到底想用它来干什么?”

他弹了弹菸灰:

“別跟我说那些给镇里创收、为老百姓办事的大话,那些是写在报告里的。我想听点……报告里没有的。”

重题来了。

王卫东他知道,这个问题,就是郑义今天召见他的核心。

回答得好,一步登天。

他就不再是借著郑义在常委会上那几句话,在白光明、在平桥镇那边狐假虎威,而是真真正正入了县委书记的“眼”,得到了他的赏识和认可。

回答得不好,前功尽弃。

自己在他眼里,恐怕立刻就会被打上“华而不实”、“夸夸其谈”的標籤,而自己未来在金水县的仕途,恐怕就会打入冷宫,举步维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路。

实际上,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飞快运转。

他知道,面对郑义这种级別的政治人物,空谈口號和表面文章是没用的,只会显得幼稚和浮夸。

他必须拿出一点真正的、能触及对方內心深处的东西。

“郑书记,报告里的,確实是我的初衷。平桥镇太穷了,没钱,寸步难行,这是我搞这个公司的最直接原因。”

王卫东的语气很诚恳,先是肯定了“官方说法”的真实性。

接著他的话悄然一引:

“但如果说,我心里一点报告里没有的想法都没有,那也是在欺骗领导。”

“我想用这个公司,当一块『试验田』。”

“试验田?”

郑义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对,试验田。”

王卫东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关於这个问题,虽然他早就在路上打好了腹稿,但高手过招往往都是见招拆招,真要说出来,还是带著不少即兴发挥。

但正是这份“即兴”,反而显得更真诚,更实在。

“郑书记,我在基层待了这段时间,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不是穷,也不是落后。而是我们很多基层干部,在工作中,渐渐失去了一种东西——主动权。”

“乡镇干部,干工作,很多时候靠的不是能力和思路,而是会不会『哭穷』,会不会跑关係,会不会向上级要钱。”

“財政命脉被上级攥在手里,我们想修条路,要打报告;想搞个项目,要等拨款。上级有钱,我们就干;上级没钱,我们就只能干等著。”

“长此以往,干部们干事的积极性磨没了,敢闯敢试的胆子也磨没了。大家都习惯了『等政策、靠上级、要批款』,习惯了当『二传手』,把责任和压力,都推给上级。”

“这样的状態,別说发展,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基层治理的痛点上。

但郑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这些看法並不新鲜,不过从一个基层年轻干部嘴里说出来,至少说明他想过、琢磨过。

王卫东知道,单讲这些,还不足以打动郑义。

他看著郑义,接著往下说: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探索出一条新的路子?”

“一条能让我们基层政府,摆脱这种被动局面的路子。”

“一条能让我们跳出『向上级要钱——办点事——再要钱』这个怪圈的路子。”

“一条能让我们真正把『改革开放』这四个字,落到实处,而不是停留在口號上的路子。”

听到“改革开放”这四个字,郑义的眼神,终於有了些许变化。

他看著王卫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在想,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喊了那么多口號,搞了那么多开发区,引了那么多外资。”

“但真正的改革,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真正的改革,不在於喊多少口號,也不在於修了多少路、盖了多少楼、招了多少商。”

“而在於我们政府,是否有勇气、有能力,去真正地拥抱市场,甚至去主导市场。”

这最后句话,让郑义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拥抱市场?主导市场?

这两个词,在如今的政治语境里,可是相当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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