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兰若寺

甬道向下，湿冷刺骨，並非单纯的地气阴寒，更带著一种沉积了无数岁月的、属於泥土与岩石本身的死寂。空气凝滯，混合著淡淡的霉味与一种几乎闻不到的、极其古老的檀香余韵。脚下是粗糙开凿的石阶，覆著厚厚的滑腻青苔，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防失足或发出过大声响。

韩枫將混沌领域收缩到体表，隔绝了湿气与可能存在的污秽，星力在足底形成极薄的吸附层，行走无声。他的瞳孔深处，冰蓝星芒流转，將周围数丈內的景象映照得纤毫毕现——並非夜视，而是《星典》筑基篇附带的一种基础瞳术“星微见著”，结合混沌星力对能量波动的敏感，让他在绝对的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甚至能看穿薄薄的石壁，模糊感知到后方土石的密度与结构。

甬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石壁开凿得颇为粗糙，但能看出並非天然形成。两壁之上，偶有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似文字又似图案，但岁月侵蚀太甚，加之可能被后来者有意破坏，已难辨认。唯有那丝淡到几乎消散的檀香与极其微弱的星力尘埃，如同幽灵般徘徊不去，昭示著此地过往的不凡。

“不是兰若寺僧人所为。”韩枫很快做出判断。兰若寺佛力纯正祥和，而此地残留的星力尘埃，虽微弱，却带著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星辰韵律，与星痕宗的气息更为接近。檀香也与佛寺常用的不同，更似某种特製的、用以辅助星辰冥想或仪式的香料。

“难道是……星痕宗当年在此设立的『观测点』或『前哨站』？甚至可能比兰若寺的歷史更为久远？”韩枫心中推测。星痕宗势力曾遍布大陆，留下各种遗蹟並不稀奇。这甬道，或许是连接地表某个早已湮灭的观测点与地下某处设施的通道。

他继续下行，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手，向前方蔓延探查。甬道並非笔直，而是曲折迂迴，时而向下，时而平缓，偶尔还会出现岔路。韩枫依靠著星源祭坛对同源星力的微弱感应（那丝星力尘埃的指引），以及自身对能量流动的直觉，谨慎地选择著路径。

越是深入，那股檀香与星力尘埃的痕跡便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显的、人为的“封闭”与“遗忘”感。某些岔路口，被人用粗糙的石块和泥土刻意封死；某些石壁上，残留著猛力劈砍或法术轰击的痕跡；空气中，甚至开始瀰漫起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虽然早已乾涸了不知多少年，但那其中的怨念与不甘，却仿佛烙印在了石壁里，被这地下的阴冷长久保存著。

“此地发生过战斗……或者说，屠杀。”韩枫脚步微顿，指尖拂过一道石壁上深刻的、边缘焦黑的剑痕。剑痕中残留的灵力早已消散，但那凌厉决绝的剑意，却仿佛跨越时空，依旧透出一股斩断一切的锋芒。不是星痕宗的路数，倒更像是……某种刚猛迅疾的剑道传承？

谁在这里战斗？星痕宗修士与外敌？还是后来者之间的爭夺？这些被封死的岔路，是为了隱藏什么？还是阻挡什么？

疑问越来越多。韩枫没有贸然去破除那些封堵，只是默默记下位置和特徵。他的主要目標，是找到可能通往更深处（靠近槐树精巢穴或那“星辰碎片”所在）的路径，或者发现更有价值的线索。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甬道忽然变得宽阔了一些，出现了一个类似小型石室的转折空间。石室约有丈许方圆，中央有一个早已乾涸的、布满裂纹的石质水池，池底积著厚厚的黑色污垢。石室一侧的墙壁上，开凿著几个简陋的石龕，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而在石室的另一端，出现了三条岔路。

左边一条，倾斜向上，隱隱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但气流中带著明显的、属於后山丛林的新鲜腐败气息，显然通往地表，而且很可能离槐树精的活动范围不远。

中间一条，继续平缓向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气息死寂。

右边一条，则略微向下，但石壁相对光滑，地面上灰尘较少，且……韩枫敏锐地察觉到，从这条岔路的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慢，仿佛隔著很厚的岩层，又像是某种钝器在极其缓慢地敲击著石头。节奏呆板，毫无生气，与其说是敲击，不如说是某种机械的、无意识的重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地下甬道中，显得格外诡异。

韩枫屏息凝神，將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右边岔路探去。岔路並不长，约莫二十丈后，便是一个向右的直角弯。敲击声正是从拐弯之后传来。

神识绕过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韩枫瞳孔微微一缩。

拐角之后，是一个更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地面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开採工具（锈蚀严重的铁镐、凿子等）。而在石窟的尽头，紧贴著岩壁，赫然有……两具“人”？

不，不是活人。

那是两具身形乾瘦佝僂、衣衫襤褸、皮肤呈现灰败石质的“人形物体”。它们背对著韩枫的方向，各自面对著一面岩壁，手中握著几乎与手臂锈蚀在一起的简陋石锤，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的节奏，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著岩壁。

它们的动作完全同步，每一次抬起手臂，落下石锤，都分毫不差。石锤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却只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岩壁之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敲击痕跡，也不知它们在这里敲打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

更让韩枫心头微沉的是，这两具“石人”身上，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也没有魂魄波动，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怨念与执念，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著它们早已石化的躯壳。而它们敲击的岩壁之后，韩枫的神识隱约感知到，有一股被严密封锁、但性质极为阴寒邪异的能量波动，时隱时现。

“执念化形？傀儡？还是……被某种邪术禁錮在此，永世劳作不得超生的苦工？”韩枫悄然收回神识，心中凛然。这两具“石人”的状態极为诡异，看似无害，但那股縈绕不散的怨念执念，以及它们守护（或挖掘）的岩壁之后的东西，都透著一股不祥。

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惊动这两个东西。

韩枫正欲悄然后退，选择其他岔路。

忽然——

左边那条通往地表的岔路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紧接著，一股带著浓郁甜腥气的妖风，顺著岔路通道灌了进来！

是妖物！而且不止一只！它们竟然追到了地下？是发现了甬道入口，还是循著之前自己残留的些许气息？

韩枫脸色微变。此时退回原路已来不及，妖风来的方向正是他身后。中间和右边的岔路……中间那条死寂未知，右边有诡异石人。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闪入了右边那条有石人的岔路，並且在踏入岔路的瞬间，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施展了一个从《星典》筑基篇中学到的简单幻术“星雾障”，在岔路口布下了一层极其淡薄的、扭曲光线与微弱能量感应的雾气屏障，希望能稍微阻隔或迷惑追来的妖物。

他並未深入石人所在石窟，而是在岔路拐角之前，紧贴著冰冷潮湿的石壁阴影蹲伏下来，如同壁虎。

几乎在他藏好的同时，左边岔路口，影影绰绰，窜出了三道黑影！

那是三只形似鬣狗、但体型更大、浑身长满脓疮、獠牙外露、眼睛赤红的妖物，气息约在筑基初期上下。它们耸动著湿漉漉的鼻子，在岔路口焦躁地转著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显然失去了明確的追踪目標。

其中一只妖物，赤红的眼睛扫向了右边岔路，似乎对韩枫布下的那层淡薄“星雾”有些疑惑，试探性地向前踏了一步。

咚……咚……咚……

就在这时，右边岔路深处，那呆板缓慢的敲击声，依旧不紧不慢地传来，在这寂静的岔路口显得格外清晰。

三只鬣狗妖物的动作同时一僵，赤红的眼睛中竟流露出明显的……恐惧之色！它们齐齐后退了一步，对著右边岔路齜牙低吼，却不敢再往前半步，仿佛那敲击声是某种禁忌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