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泛著暖意的手轻轻地抚著我平坦的小腹,此刻的宋鶯儿很像我母后。
我也知道宋鶯儿不配与我母后相提並论,可她此刻很慈靄,她的眼里泛著柔光,也抚得我十分舒服。
我没出息的,恨不得似只狸奴一样,再往她跟前凑一凑,把整张肚皮都露给她,使她好好地为我摸一摸。
她说,“你有了孩子。”
我总是不信的。
再轻易信旁人说话,我还能有什么长进。
我与宋鶯儿之间还从未有过如此亲切的时候,她摸得舒服,因而我不想辩驳,辩驳这个毛病不好,我得好好地改一改。
假使以后做了申夫人,总不能动不动就与人爭辩,动不动就犟嘴,跟个犟种似的,那也不好。
我顺著她的话问,“我的孩子生下来,你就不怕与你的孩子爭抢?”
车里的炭炉子生的暖暖的,宋鶯儿笑,“这是什么话,谁家兄弟两个不爭抢,就连我两个表哥不也爭抢吗?原本都是十分寻常的事,有兄友弟恭的,也有兄弟鬩墙的,但看做母亲的怎样教导。你瞧瞧,这天下哪个王侯不是子孙满堂?子孙满堂就意味著王室兴旺,一个凋零无子嗣的王室是延续不了多久的。”
唉,也是,她说的怎么就这么有道理啊。
我因而想到了大周。
大周在外人眼里,不就是子嗣凋零了么?
一个子嗣凋零的天子,原本就意味著王朝气数已尽,几十年前还能一呼百应的,到了末年,燃尽了烽火狼烟,也再没有一个诸侯来镐京勤王了。
见我神色恍惚,宋鶯儿又温柔地叮嚀我,“你呀,就养好身子,我定要你的孩子好好生下来不可。”
她这又是图了什么呢,这时候的我想不明白。
她还说,“我多多地生,你也多多地生,我不嫌孩子多,孩子多是好事。说到底,表哥的侍妾也实在太少了,我母亲原本有意准备八个媵妾陪嫁,可我想,表哥如今毕竟还不是楚王,八个媵妾是僭越了礼制了,因而我只带了四个过来,可眼下四个只余下两个,这还不够,是远远也不够的。以后,我定要多多地为表哥备上侍妾,良姬,通房。卫国的,虢国的,郑国的,燕国的,齐国的,诸国的美人,终究是越多越好。”
这一番话含了极多的信息,狂轰滥炸一样,把我这本就不算富余的脑仁砸得嗡嗡响,一时不知道到底该细细地去品哪一句。
譬如,原本四个媵妾,去了一个採薇,怎么就余下两个,那一个是谁,如今又在哪儿,干什么去了?
又如,宋鶯儿竟不嫌孩子多,竟不嫌姬妾多,竟还要多多地选送诸国的美人?后宅里那么多的鶯鶯燕燕的,难道她就不会捻酸吃味?
她实在太大度了,大度得有些过头了。
宋鶯儿不如我的地方不少,然在这一点上,我的的確確是远不及她。
我是由衷地佩服她。
我想,能担得起一家主母的,就该是她那样的人。
因了採薇的事颇受了几日冷落的宋鶯儿,又一次捲土重来,东山再起了。
到底,这都不是我一个上著锁链的人该去想的事。
本就吐得十分不適,有宋鶯儿这样的珠玉在前,鬱郁累累的人就是我了。
我也难免多思,多想,忍不住自惭形秽起来。
关於孩子是不是真的,旁人我信不过,便去问关长风。
公子萧鐸与宋鶯儿都不在的时候,我曾推开车门悄悄与关长风说话。
怕被人瞧见,只开一条门缝,只露出一只眼睛,“哎,关长风,我还算不算你朋友?”
我鬼鬼祟祟的,关长风也一样鬼鬼祟祟的。
他就坐在辕座上,拉低斗笠与我偷偷摸摸地说话,“算,自然算,太算了。”
我这两肋的刀没白插,苦头也没白吃,我的朋友关长风比裴少府更靠谱可信一些。
“那我问你话,你不许撒谎。”
“我不会对你撒谎。”
“旁人我都不信,只能找你了。”
“你问。”
“我果真有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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