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审讯时间:民国四十四年一月二十九日,二十三时四十分至次日四时十五分。

被审讯人:王辅弼。

审讯人:石齐宗。

记录人:蔡永清。

他翻到第二页。

问:什么时候开始向对方传递军事情报?一共传递了几次?

答:从前年十二月二十三號开始的,一共五次。

问:为何选择在去年十二月?

答:因为十八號晚上我收到了一张威胁纸条,我当时害怕他们伤害我的家人,不敢不从。

问:纸条是什么人投递的?

答:不知道,从我门缝塞进来的。

问:纸条上写的什么?

答:写著我以前在四十五师被俘的事。还知道我在台北的老婆孩子住在哪,要我听他们的。不然就把我被俘的事捅出去,还要动我家里人。

问:你们怎么接头?”

答:石处长,我怕啊!他们说就让我留意岛上的布防,画下来,每次回台北,放到龙山寺观音像底下。没人接头,放了就走,会有人去取,我不知道是谁取。

问:十八號当天,有什么特殊人员在岛上?

答:有。余副站长十七號登岛视察,十九號离岛,没有別人。

余则成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没往下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他把笔录放下。抬起头,看著石齐宗。

“你审了一夜,就审出这个来?”

石齐宗没有吭声。

“余副站长十七號登岛视察,十九號离岛,没有別人。”余则成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所以呢?”

石齐宗看著他。“余站长,我没有说您有嫌疑。”

“你没有说?”余则成把笔录往桌上一撂,隨手一拍,“那你把这行字写进笔录里干什么?”

纸页散开,滑了两张出去,飘落在地上。

王辅弼被那一声响惊动,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

石齐宗低头看著那两张纸,没捡。

余则成盯著他。

“石齐宗,你知道我去一江山岛,是谁派的吗?吴站长派的。国防部和局本部联合下令,要求各站正副站长轮流赴前线岛屿视察防务。吴站长走不开,派我去。命令文號是防字第零九八七號,你隨时可以去调档案。”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齐宗往后退了半步。

“你怀疑我?”余则成说,“行,你查。你查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配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石齐宗的后背抵上铁皮柜。柜门没关严,被他一顶,发出轻微的咣当声。

“可你把我去一江山执行公务的时间,写进王辅弼通共案的审讯笔录里。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石齐宗没说话。

余则成看著他。

“你是想暗示什么?”余则成说,“你暗示给谁看?这份笔录將来报到局里,吴站长看见这一行,他怎么想?”

“站长,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余则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行动处处长,你审案子,笔录里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你把上级长官写进嫌疑人的供词里,你不標註、不说明、不另行请示,你说你没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站长?要不然这个站长你来当。”

石齐宗不说话了。

余则成越说声音越高,只听“啪”的一声,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石齐宗的左脸重重挨了一记耳光。他神情漠然,像个泥塑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渐渐浮起几道红印子。

“石齐宗,我忍你很长时间了。以后要是再敢擅自行动,就给我滚出台北站。”

审讯室里的人全呆了。蔡永清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李大毛攥著麻绳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蹲在墙角收拾纱布的那个,手指停在半空,碘酒瓶忘了放。

没人敢出声。

王辅弼又抬起头。他看著余则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发出声。

余则成没跟他说话。

他转回头,看了石齐宗一眼。

“人你审完了,先关著。该怎么处理,等我通知。”

余则成出了审讯室的门,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

他坐在沙发上,推演应对之策。石齐宗的动作真快,一夜就拿下了王辅弼。龙华寺那边,这会儿肯定埋伏了人。要赶快告诉孙元贵,不能去。

他拉开门,向中山北路秋实贸易公司走去。

余则成直接上楼,进了经理室,顺手把门从里面锁上。

“王辅弼被抓了。龙华寺那个点暴露了。”

晚秋一脸惊愕。

“你现在马上去“瑞发杂货號”,告诉孙元贵,龙华寺那条线,从现在开始,断掉。什么都別问。如果他不在铺子,你就去龙华寺附近暗中看看,不要和他接触,千万小心。”

晚秋点点头:“知道了。”

余则成没再说別的。拉开门,走出去。

晚秋看见他的背影走出巷口,往站里那个方向去了。

她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布罩衫,套在身上,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而地下审讯室里,王辅弼还绑在那张椅子上。

石齐宗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转了几圈。

他脸上的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有消,左脸颧骨上隱隱发亮,好像马上要肿起来了。

王辅弼的供词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画了许久的那个轮廓里。

时间点:余则成上岛的那几天。

手段:匿名纸条威胁,拿捏对方软肋。

方式:死信箱,单向传递,没有接头人。

每一步都透著他熟悉的风格。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怀疑上。

能如此精准地掌握王辅弼被俘的往事、家庭住址,能在余则成上岛的时候悄悄往王辅弼房门底下塞纸条。

这个人对保密局和一江山守军內部的渗透,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余则成在这里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到底是不是那个塞纸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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