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江山回来这几天,石齐宗每天照常办公、照常签呈、照常开会。走路不快不慢,说话不高不低,好像什么都跟从前一样。

一江山那边他留了人。不是明著留,是借著“协助整训”的名头,悄悄安排了两个行动队的心腹进去。每天晚上准时给石齐宗发报:王辅弼什么时候起床,一个人在营房后那棵木麻黄树下站了约半个小时;王辅弼晚上八点开始巡哨,走到三號碉堡停一停,跟哨兵说了会话;王辅弼中午在食堂吃饭,对面没有人,吃的是白菜豆腐,事无巨细地匯报。台北这边的网也早已撒开了。王辅弼家巷口的那棵老榕树底下,新支了个修鞋的摊子;菜市场东门多了个卖葱的商贩;斜对面那间药铺,抓药的伙计换了个生面孔。该有人的地方都有人,该没人注意的地方,也藏著该藏的眼睛。

“余站长,一江山那边我转了一圈。”回来的第二天上午,石齐宗站在余则成办公桌前,背脊挺直,两手垂在裤缝,“工事修得还算结实,就是人员太杂,浙江籍、山东籍、本地招募的,各拉各的小圈子。往后思想工作怕是得常抓了。”

他匯报时目光平视,落在余则成肩章与领口之间那块空档,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就是不说在岛上审过胡德旭那件事,每天监视王辅弼的行踪。

“杂牌军嘛,歷来如此。辛苦了,材料抓紧整理,儘快归档。”余则成的声音不高,带著站长惯常的持重。

“是,我儘快。”石齐宗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余则成的办公室。

礼拜六一早,余则成进办公室,走廊那头总务处的人正拎著开水壶往这边走。

他推开门,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刚坐下,水还没送到,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行动处一科科长曹广福躡手躡脚进来,隨手把门带上。

余则成看著他。制服扣得严严实实,脸色青灰青灰的,眼袋吊著,像一夜没睡觉。

“什么事,说。”

曹广福往前走了两步,挨著办公桌边站住。

“站长,”他把声音压下去,“王辅弼被抓了。”

余则成抬起头。

“哪个王辅弼?”

“就是一江山突击四大队的大队长,副总指挥。”曹广福说,“昨天下午,石处长带人在龙华寺观音殿抓了个现行。”

余则成看著他。

“现在人在哪?”

“地下室。”他说,“审了一夜。这会儿还在审讯室里绑著呢。”

“你亲眼看见了?”

“我就在审讯组。石处长让我协助记录。从昨晚六点,一直审到今天凌晨四点多。”

“审出什么了?”

曹广福没应声。他低著头,盯著地板。

“站长,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余则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衣架边,把刚掛上去的外套又取下来。

曹广福站著没动。

“石齐宗呢?”余则成问。

“在审讯室,一夜没回去。”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站长。”曹广福在背后叫他。

余则成没回头。

“石处长那边……”曹广福说,“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问前年十二月的事。”

他顿了一下。

“他反覆问王辅弼,十八號那天岛上来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

余则成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室走廊尽头那扇门关著。

余则成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往里一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审讯室里所有人吃了一惊,都抬起了头。

石齐宗站在审讯桌边,手里端著杯茶,杯盖刚掀开一半。他看见余则成,动作停了一下。

行动处的蔡永清站在墙角,手里攥著本子,笔夹在耳朵上。李大毛坐在靠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绕著麻绳。还有两个行动队的,一个靠在窗边,一个蹲在墙角收拾纱布碘酒。见余则成进来,四个人腾地站起来,齐声叫了句“站长”。余则成没有看他们。

他看见王辅弼被绑在椅子上,头垂著,两条胳膊反拧到背后,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头髮乱糟糟,汗从发梢往下滴,滴在制服的领口上。

余则成走到审讯桌前,站定。

石齐宗没动地方。他站在桌子对面,看著余则成。

“余站长,”他说,“这么早。”

余则成没有接话。他看著石齐宗。

“王辅弼,这是怎么回事?”

石齐宗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叶,喝一口,放下。

“通共嫌疑,”他说,“昨天下午去龙华寺放情报,被我们当场捂住。”

“报给谁了?”

“余站长,”他说,“王辅弼是重要案犯,还没有审完呢。”

“我问你,”余则成打断他,“抓人,事先为什么不报告?”

石齐宗没有回答。

“审人,为什么不请示?”

石齐宗还是没回答。

余则成盯著他。那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一站之长,站里抓捕高级军官,我竟然是从別人嘴里听说的。”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左边咬肌那儿鼓起一道棱,慢慢加深。

“站长,”他说,“情况紧急。我怕貽误战机。”

“貽误战机?”余则成往前逼了一步,“什么战机?你抓到共党潜伏组织了?还是破获了间谍网?你去一江山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我说查到任何情况,尤其涉及校尉级以上军官,不许擅自处理。有確凿证据和你的判断,先报回到站里,商议后再定。笔录呢?”

石齐宗眼皮跳了一下。“什么笔录?”

“审讯笔录。”余则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审了一夜,总有笔录吧?”

石齐宗没动。他垂著手,没往桌上放,也没往裤兜里插,就那么垂著。

“余站长,”他说,“这案子还在初查阶段,笔录粗糙,等我整理齐整了再报给您。”

“拿来。”余则成厉声说。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石齐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楔子,一下一下往里钉,“我现在让你把笔录拿来。你要是不拿,我立刻停你的职。”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您没这个权力。”

“我没有这个权力?”余则成嘴角往下微微一沉,“保密局台北站,我是站长,你是行动处处长。停一个处长的职,是我的权利。局里要是追究下来,我担著。”

他又顿了顿。

“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吴站长打电话。再不行,我直接给毛局长打。”

石齐宗站在那儿,手垂著,灯照著他的脸。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额角那里,有一滴汗,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淌。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那台铁皮柜前,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从最上层抽出薄薄一沓纸。转回来,把纸放在桌上,向余则成推过去。

余则成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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