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鬆点,找你是了解点情况。”石齐宗语气挺隨和,“你是突击第二大队第四中队副中队长?”
“是,是。”胡德旭点了点头。
“哪年入伍的?在哪儿当的兵?”
“报告长官,民国三十二年,四……四十五师。”胡德旭一口浙江腔。
“哦,四十五师。”石齐宗点点头,笔尖在本子上点两下,“徐蚌会战,你们师在碾庄,是吧?”
“是……是在碾庄。”胡德旭头垂得很低。
“那场仗打得惨。”石齐宗像感慨,“你们师差不多打光了吧?听说没几个整人出来的。你是怎么从碾庄那个铁桶阵里出来的?”
“我……我受伤了,腿上中了一枪……躺战壕里……动不了……后来……后来……”胡德旭额头不住地冒汗。
“后来让共军俘虏了,是不是?”石齐宗替他说出来了。
“长官!我没有投共啊!我是没有办法!他们抓了我,给我治伤,伤好了我就找机会跑了!躲躲藏藏,穿山过河,最后才跑回老家的!长官明鑑啊!”
石齐宗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胡德旭在哪儿哭,看著他磕头。
“起来。我没有说你投共。被抓了,不丟人。战场上嘛,子弹不长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找你,不是问这个。”
胡德旭愣愣看著他,眼神茫然。
“我是想问,你在共军那边,在战俘营,或者后方的收容所,有没有……碰见过原来师里的军官?远远的看见了也算。”
胡德旭脑子里“嗡”一声。
他在战俘营混乱的人堆里,远远瞥见了王副总指挥!当时是少校参谋。就一眼,他绝不会认错。可这能说吗?自己告发了长官,今后还能有活路?
“没……没有!都是生面孔,哪有什么熟人!长官,真的没有!我对天发誓!”
“胡德旭。”石齐宗声音冷下来,“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想说,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两个特务用麻绳把他绑在尖锐的石笋上,绳子勒进胳膊,胡德旭疼得直抽冷气。
“长官!饶命啊长官!我说的都是实话啊!真没有看见!”
“实话?”石齐宗对拿麻绳的特务淡淡说:“你们帮他想一想。仔细点。”
特务举起另一根浸透海水的粗麻绳,用绳子粗糙坚硬的表面,在胡德旭脸和脖子上用力地地来回磨,盐水渍进刚磨破的皮肉,磨得火辣辣刺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疼得胡德旭浑身剧烈颤抖。
“到底看见过谁?”石齐宗继续问。
“没……没有!真的没有!”
胡德旭感觉意识开始模糊。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可家里还有老娘,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自己死了,老娘怎么办?谁给她养老送终?谁给她一口饭?
“看见过谁?”
“王……王……”
“谁?大声点!”
“王辅弼!王副总指挥!”胡德旭用尽最后力气,“我远远看见的,在收容所外面,我认得!他当时也被看著……长官,饶了我吧,我说了,我都说了……”
王辅弼。
石齐宗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他。四十五师的旧人,一江山岛突击第四大队大队长兼副总指挥。胡德旭的供词,证实了他最关键的猜测。
“除了他,还有谁?同一个收容点,或者別的地方,还见过四十五师別的军官吗?”
胡德旭虚弱地摇头:“真没有了,就看见他一个……长官,饶命……”
石齐宗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胡德旭能记得王辅弼这道疤和大致的场合,已经是意外收穫。
他站起身,对特务说:“给他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別感染死了。送回原单位,就说问完话了,没什么大问题,让他好好守岛。”
两个特务上前解开绳子。胡德旭软倒在地,像一摊烂泥。他们把他拖到一旁,从急救包里拿出碘酒和纱布,草草处理伤口。碘酒刺激伤口时,胡德旭疼得又抽搐一下,已经发不出声了。
石齐宗不再看胡德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山洞。王辅弼被俘过,隱瞒歷史,混到副指挥的位置。这本身就够可疑。而且,胡德旭的供词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把柄。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动王辅弼。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他要看看,这条藏在水下的鱼,到底多大,还连著谁。王辅弼如果真是共谍,他总要传情报,总要和上线联繫。那个上线,很可能就在岛上,甚至就在指挥层里。
他回头看一眼阴森的山洞入口,胡德旭微弱的呻吟隱约可闻。
他对跟在身后的曹广福低声吩咐:“派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从今天起,给我盯死王辅弼。他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明白了吗?”
“明白了,处长。”
“另外,通知我们之前在岛上安插的眼线,也要留意王辅弼动向,尤其有没有异常通信,或者试图离岛。”石齐宗又补充了一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惊动他。表面上一切按老样子,该客气客气,该匯报匯报。”
“是。”
石齐宗眯眼望向远处起伏的海面。
胡德旭的供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更深处的门。王辅弼这条鱼已经浮出水面。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等他动,等他去联繫那条藏在更深水底、可能更大的鱼。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这波涛汹涌的海岛周围慢慢收紧。网眼细密,猎物已入其中而不自知。收网的人,是他石齐宗。只是他现在还不急著拉绳,他要等那条更大的鱼游进来。
这个夜晚,一江山岛上有两个人註定无眠。
一个是胡德旭,被恐惧和疼痛折磨得奄奄一息。他躺在潮湿的坑道里,睁眼望著黑暗,不知道明天等自己的是什么。
另一个是王辅弼。他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了猎物,正被人用最精细的方式观察、分析、等待。
而在台北,此时余则成正坐在仁爱路十四號家里的客厅。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琢磨石齐宗突然盯上一江山军官的歷史问题,不会没来由。是听见什么风声了?还是单纯职业性怀疑、抢功心切?
情报工作就这样。很多时候你只能看到对手露出水面的部分动作,真正致命的杀招都藏在水下。
他现在唯一能確定的是:石齐宗的网,已经开始收了。
石齐宗这头猎犬鼻子太灵。
而他,必须比对方更快,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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