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走到窗前,背对著余则成,看著楼下毛人凤的车队驶出院子。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
“则成啊,坐吧。”
余则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吴敬中没坐,在会议室里慢慢踱步。
“毛局长今天这番话,”吴敬中开口,“表面是表扬,是肯定。可你听出弦外之音了吗?”
余则成没有说话,等著他说下去。
“他说我『识大体,顾大局』,是褒奖,也是提醒。”吴敬中停下脚步,看著余则成,“意思是让我继续懂事,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
他顿了顿,又走起来:“说你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踏实人』,是肯定,也是敲打。意思是让你一直这么稳下去,別飘,別冒进。”
余则成点点头:“我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就好。”吴敬中走到他面前,拉过把椅子坐下。两人面对面,隔著一张桌子。吴敬中从口袋里摸出菸斗,慢慢装著菸丝,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想事儿。
“站里现在这局面,你心里有数吗?”吴敬中问。
“有数。”
吴敬中吐著烟,“石齐宗是总部派来的,能力强,心思细。他婚礼上查你的事,虽然被毛局长压下去了,但他心里肯定不服气。这种人,不会轻易罢手。”
余则成仔细听著。
“赖昌盛呢,”吴敬中顿了顿,“地头蛇,在站里干了这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他眼红你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上来,他第一个不服。”
吴敬中磕了磕菸灰,继续说:“这两个人,你得处理好。石齐宗那边,面上要过得去,工作上该支持支持,但心里要有数,他是毛局长的人,不是咱们的人。”
“我明白。”
“赖昌盛那边,”吴敬中眯起眼,“要防著。这人做事没底线,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给了他码头仓库的检查权,是安抚他,也是给他设个套。码头那边水浑,他要是陷进去,自己就完了。”
“站长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吴敬中打断他,“则成,你现在这个位置,看著风光,实则如坐针毡。上面盯著,下面看著,左右还有人惦记著。每一步,都要想好了再走。”
余则成从椅子上站起来。
吴敬中看著他,“在毛局长手下做事,听话,比能干更重要。这话你得刻在心里。”
“我记住了,站长。”
“记住就好。”吴敬中拍拍他肩膀,“走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台北站的代理站长了。这副担子,不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下楼时,就看见赖昌盛和几个处长站在楼梯口,看见余则成和吴敬中下来,赖昌盛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了上来。
“专员!余站长!”赖昌盛伸出手,先跟吴敬中握了握,又跟余则成握,握得很用力,“恭喜恭喜啊!毛局长亲自宣布,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吴敬中笑了笑:“昌盛啊,以后站里的事,要多配合则成。”
“那肯定配合!”赖昌盛拍著胸脯,“我是站里的老人了,肯定全力支持余站长的工作!”
旁边几个处长也围过来道贺,话说得都挺漂亮,余则成一一应酬,脸上掛著得体的笑,话说得客气又周全。
吴敬中摆摆手:“你们聊,我先去收拾东西。”说完转身往楼下走。
余则成应付完这些人,下了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
“石处长,我是余则成。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石齐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笔记本:“余站长,您找我?”
“坐。”余则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石齐宗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握著笔,隨时准备记录。
余则成看著他,看了几秒,忽然问:“石处长,你觉得咱们站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石齐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余则成会这么问。他想了想,才谨慎地说:“我觉得……是整合。原保密局和二厅合併不久,两边人员还需要时间磨合。”
“对,整合。”余则成点点头,“所以我想,咱们得儘快把队伍带起来。行动处和情报处要密切配合,不能各干各的。”
“我同意。”石齐宗说。
“那就好。”余则成站起身,走到窗前,“石处长,我知道你能力很强,毛局长也很器重你。以后站里的工作,还得靠你多支持。”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我知道你是毛局长的人,但既然在站里共事,就得配合工作。
石齐宗也站起身:“余站长放心,我会全力配合。”
“那就好。”余则成转过身,笑了笑,“去忙吧。”
“是。”
石齐宗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余则成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看著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听筒,拨了个號码。
“喂,晚秋吗?”他说,声音柔和了些,“我晚上回家吃饭……嗯,局里的事定下来了……好,等我回去再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台北的夜,来了。
余则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这个位置,他坐上来了。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他得平衡好石齐宗和赖昌盛,得让毛人凤放心,得让吴敬中满意,得把站里的工作抓好,还得……继续潜伏下去。
所有这些,他得一个人扛。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