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冬天的山里,又潮又冷。
风跟刀子似的,颳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响,那声儿听著就让人心里发紧。屋里头就一盏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把四面墙照得影影绰绰,更显得空荡荡冷颼颼的。
炕角那儿,翠平蜷著身子。
她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那动静不像咳嗽,倒像要把五臟六腑都从腔子里震出来。夜里静得很,咳嗽声显得格外骇人,每一声都拖著长长的尾音,在屋里盘旋,听著让人揪心。
窗欞子忽然嗒嗒响了几声,很轻但节奏清楚。
翠平猛地止住咳嗽,脸憋得通红,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 敲击声又在外头响了几下,
她眼睛亮了一下,挣扎著撑起身体,手抖著摸到炕沿,脚探下去找鞋。还没等穿上鞋,猛然一阵头晕噁心,她强撑著扶住墙,喘了几口大气,才慢慢挪到了窗户跟前。
“谁?”她的嗓子因为不断的咳嗽,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
外头压著声音:“翠平同志,是我,杜文辉。”
这个声音翠平听著耳熟,是县公安局的杜局长,肯定是刘部长让过来的。上回也是晚上,悄悄来过一次,问陈家大丫头那事儿。那会儿她身体还能撑得住,坐在炕头跟他说了半天话。翠平手指抠著窗缝,她咬了咬牙,用力把插销拔开。
杜文辉一闪就进来了,带进一股冷风。油灯火苗猛晃了几下。
他反手关上窗户,转身一看翠平,整个人就僵那儿了。
这才多长时间没有见面?上回来问陈家大丫头的情况,翠平同志还能坐在炕头说话,脸色虽然差,但人还有精神。可现在……
之间炕沿边站著的这个女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棉袄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脸是蜡黄的,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撑著一点亮,可那亮光也虚得很,像是风一吹就能灭。
杜文辉鼻子一酸,眼眶子瞬间就热了。
“翠平同志……”他嗓子发哽,话都说不利索了。
翠平却摆摆手,想说话,又是一阵咳。她侧过身,用手捂著嘴,肩膀抖得厉害。咳完了,她摊开手心看了一眼,又是一摊暗红色的血。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握拢,在衣襟上蹭了蹭。
“杜局长,这黑天半夜的,你咋来了呢?”她呼嚕呼嚕喘著问,“这节骨眼上,你过来,太扎眼了……”
“宝忠首长让过来的,他非常担心你的病。”杜文辉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支玻璃管针剂,还有一板白色的药片,都用棉花小心裹著。“这是链霉素针剂,还有口服的药。组织上想办法搞到的。”
翠平扫了一眼那些药,“我这病,药已经不顶事了。”她说得很淡,说完又咳,咳得弯下腰去。
杜文辉赶紧把药放炕沿上,想扶又不敢扶,等翠平咳完,他才压低声音说:“不光是药。车现在就在村外等著,今天连夜送你去省城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
翠平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摇摇头。
“我不能去。”她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杜局长,你仔细想想,现在这周围,明里是民兵看著我劳动改造,可暗地里呢?这跟前不知道有多少双敌人的眼睛盯著呢。我这屋里晚上灯亮多长时间,咳嗽了几声,都有人记著。”
她喘了口气,“我这身份,一个重点监视对象,突然不见了,连夜被车接走了,你觉得躲在暗处的敌人会不知道吗?他们会直接把我的动向报到他们上头去。”
杜文辉想说什么,翠平抬手制止,继续说,“他们会顺著车摸,就能摸到接应的人,摸到省城的医院,摸到是谁在安排这一切,最后就能摸到则成那边……”
说到“则成”,她声音哽了一下,隨即斩钉截铁:“我不能走,只能待在这儿。我现在的身份,咳死了病死了,在他们眼里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一动,就是给暗处的敌人递刀子,插向咱们自己人。则成在外头,命都系在线上,我不能给他,给组织,招来半点祸患。”
杜文辉急得直跺脚:“可你这病!翠平同志,你这是要命的事儿啊!”
“命……”翠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很,“我的命早就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她伸手抓住杜文辉的胳膊。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可抓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杜局长,您听我说。”翠平盯著他,眼睛亮得嚇人,“药,你带回去。医院绝对不能去。你回去告诉组织,告诉刘部长,就说我王翠平扛得住。这么多年了,多少难关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能闯过来。”
她说得很坚决,可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猛咳。这回没有忍住,她侧身“哇”地吐出一口痰,里头血丝更多了,在油灯下看著发黑。
杜文辉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参加革命很多年了,经过多少枪林弹雨,见过多少生离死別,这会儿却忍不住了,他別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翠平同志……”他的声音也沙哑了。
翠平缓过劲儿,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眼神有点飘,好像透过这黑乎乎的窗户,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杜局长。”她忽然开口,“你……你以后要是有机会,有办法……能捎话的时候,告诉则成……”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要攒足力气说下面的话。
告诉他,我,王翠平,这辈子跟了他,做了这些事……”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不悔。”
说著说著,她的眼泪不由得滚了下来,顺著瘦削的脸颊往下淌。可她抓著杜文辉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还有……”她声音断断续续,带著哭腔,“念成……我的念成……就託付给组织了。”
这会儿,她整个人像垮了一样,肩膀塌下去,可眼睛还死死盯著杜文辉,“让孩子好好长大,別……別告诉他爹娘的事儿。就让他以为,我们是普通人,没了就没了。让他……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反覆念叨“平安就好”,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心思,剥开所有坚强,里头最软最放不下的那块肉。
杜文辉重重点了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来话,只能拼命点头。
翠平看著他点头,好像终於放心了,手慢慢鬆开了。那点力气一卸,她整个人就往炕上滑。
杜文辉赶紧扶住她,帮她躺好。
“你走吧, 翠平闭上眼睛,声音已很微弱,天快亮了,小心被敌人看见, 杜文辉站在炕边,脚像钉在原地,他看著翠平合上眼,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像风箱,他知道,他该走了,必须马上走,把情况匯报给首长,可他又挪不动步子,这一走,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翠平同志……”他哽咽著。
“快走。”翠平没睁眼,只轻轻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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