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把场子围得水泄不通。

场子前头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台子,上头铺了层旧蓆子。村长杨大山、民兵队长洪满墩都坐在上头。

台子正中间竖著个牌子,写著:“批斗隱瞒歷史的坏分子王翠平”。

王翠平被带上台,站在牌子旁边。

杨大山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

“社员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是为了批斗我们村的王翠平!”

他手指著王翠平,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她隱瞒自己的歷史,欺骗组织,欺骗群眾!她男人是国民党保密局的大特务,杀过我们共產党的人!她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底下有人喊:“打倒特务婆娘!”

王翠平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上的破洞更明显了。

批斗会开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衝上台。

是吴招娣。

她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还用红头绳缠了几圈。

“我来说两句!”吴招娣站上台,说话唾沫星子乱飞。

“这个王翠平,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当个妇女主任,还管东管西!”

底下有人笑。

吴招娣来劲了,“去年春耕,我身子不舒服,想请个假,她非说我是装的,当著全生產队的面臊我!说得可难听了,说我懒,说我拖后腿!”

她越说越激动,“她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特务婆娘!还有脸管別人?我呸!”

底下有人起鬨:“就是!让她交代!”

吴招娣转过身,走到王翠平面前,“你说!你男人在台湾享福,吃香的喝辣的,你在这儿装可怜,骗我们广大社员的同情!你良心让狗吃了?”

王翠平抬起头,看了吴招娣一眼。

“你看什么看?”吴招娣恼羞成怒,忽然抬起脚,把鞋脱了下来。

那是一只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又厚又硬,鞋帮子上还绣了朵小花。

“我让你看!”吴招娣抡起鞋底,照著王翠平的脸就抽了过去。

“啪!”

王翠平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半边脸瞬间红了一片,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打得好!再打!”

“让她长长记性!”

吴招娣还想打第二下,鞋底举到半空,被洪满墩拦住了。

“行了行了!”洪满墩抓住她的手腕,“批斗归批斗,不能动手!”

“我这是替大家出气!”吴招娣挣扎著想抽出手,“她欺负我的时候,咋没人管?”

“那也不能这么出气!”洪满墩把她推开,力气大了点,吴招娣差点摔倒。

她站稳了,狠狠瞪了洪满墩一眼,又瞪了王翠平一眼,这才悻悻地穿上鞋,下台前还“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

王翠平站著没动。

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丝慢慢流下来。

批斗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底下的人轮流上台发言。

王翠平一直站著,腿站麻了,腰站酸了,胸口疼得一阵一阵的,像有把锤子在里头敲。她咬著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最后,杨大山宣布:“从今天起,王翠平交由民兵队监督劳动改造!每天必须完成分配的任务,每天写思想匯报!散会!”

王翠平从台上下来,脚步有点晃,眼前发黑。洪满墩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没事。”王翠平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从那天起,批斗会就成了家常便饭。

三天一大斗,四天一小斗。

每次批斗,吴招娣都冲在最前面。每次都要上台,每次都要说那些车軲轆话。

更难受的是劳动。

洪满墩没故意刁难她,分的活跟其他社员一样。可她的身体撑不住。

肺结核晚期,医生开的药早吃完了。胸口疼,咳嗽,咳起来停不住,有时候咳著咳著就咳出血来。

可她不敢请假。

有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去找洪满墩:“洪队长,我今天……能不能请半天假?”

洪满墩看著她苍白的脸:“咋了?”

“胸口疼得厉害……”她话没说完,又咳起来。

洪满墩皱了皱眉:“行吧,半天。下午要是能行,还是得来。”

那天下午她还是去了。不敢不去。

晚上回到家,她瘫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念成蹲在炕边,小手摸她的额头:“娘,你发烧了。”

“没事,”王翠平闭著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可睡不踏实,总是咳醒。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头有动静,是小孩往院里扔石头,喊著“特务婆娘”。

最让王翠平难受的,是念成被欺负。

村里孩子不跟他玩,骂他是“小特务”。

有一次念成哭著跑回家,脸上青了一块。

“咋了?”王翠平心里一紧。

“狗剩……狗剩打我……”念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娘是特务婆娘,说我也是小特务……我不承认,他就打我……”

王翠平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给儿子擦眼泪,擦著擦著,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搂著儿子,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去找了狗剩的爹。

狗剩爹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干啥?”

“狗剩爹,”王翠平声音很轻,“昨天狗剩打了念成……”

“打了咋了?”狗剩爹打断她,“小孩子打架,有啥稀罕的?再说了,你儿子是啥东西?小特务!打他都是轻的!”

王翠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王翠平又咳醒了。

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她捂著嘴咳,咳得浑身是汗。咳完了,摊开手一看,手心里又是一滩血。

她盯著那血,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她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

上头是她和余则成两个人的合影,两人挨得很近,笑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1948年在天津照的。余则成说,留个念想。

她用手指轻轻摸著照片上的人,摸得很轻很轻,像怕碰坏了。

“则成,”她小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用手擦,可是越擦越模糊。

她抱著照片,蜷缩在炕上,哭了。

哭完了,她把照片仔细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睁著眼睛看著屋顶。

则成,你一定要好好的。

晚秋对你……好吗?

你们……结婚了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等那一天……等新中国强大了,不用再潜伏了……

咱们还能再见吗?

窗外的狗叫停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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