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行署公安处的会议室里。

公安处处长王继明手里拿著王翠平的调查报告。他抬眼扫了一圈,副处长李永波不停地喝水,几个科长有的低头看手,有的往窗外瞅,只有孙德利坐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关於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一案,”王继明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经过孙德利他们调查组的深入调查,现已基本查明了情况。”

孙德利在本子上不停地记著。

“王翠平,女,现年三十三岁,原籍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其丈夫余则成,系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1949年9月,隨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逃往台湾。”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著,王继明往过去看了一眼,议论停了。

王继明继续念:“天津解放时,余则成的妻子王翠平因战乱无法返回原籍,在天津一富户家帮佣为生。解放后,为躲避追查,隱姓埋名逃至贵州山区,落脚於松林县黑山林村。”

他翻过一页纸。

“经查,王翠平本人从未参加过特务组织和活动,其性质属於隱瞒歷史问题。”

副处长李永波坐不住了,“处长,她可是大特务的老婆呀!”

“永波,”王继明合上材料,“你说该怎么处理?枪毙?她没犯死罪。判刑?哪条法律规定特务家属就一定要判刑?这也不符合相关政策呀。”

“可群眾那边……”

“群眾的工作我来做。”王继明打断他,“中央关於处理特务家属是有政策的呀,要区別对待。她是家属,没有现实参与特务活动,咱们就得按政策办。”

王继明最后说:“经处党委研究决定,王翠平交由松林县黑山林村民兵组织监督劳动改造,每月向当地公安局书面匯报思想情况。散会。”

人走光了,孙德利凑过来。

“处长,”他压低声音,“真就这么定了?”

王继明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材料你都看了,外调的天津富户家的管家证言、她自己的交代……都对得上。她就是家属,没干过坏事。”

“可是……”

“没有可是。”王继明摆摆手,“明天一早,你就把人送回黑山林村。松林县公安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村里民兵队长洪满墩会来接。”

孙德利点点头:“明白了。”

吉普车开进黑山林村时,孙德利先下车。王翠平从车里出来,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进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那件蓝布褂子领口袖口都补过。

洪满墩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身旁站著村长杨大山。两人看见车来,快步迎上来。

“孙科长。”洪满墩打招呼。

“洪队长,杨村长。”孙德利点点头,“人就交给你们了。”

“辛苦孙科长了。”

孙德利转身上车,关车门前看了王翠平一眼,“好好改造。”

吉普车调头开走了。

王翠平站在原地没动,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是双黑布鞋,千层底,大拇指那儿顶出个小洞,能看见里头灰袜子的顏色。

村里正是晌午头,家家户户烟囱冒著烟。不知道谁眼尖,喊了一嗓子:“特务婆娘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哗啦”一下,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大人小孩全涌出来,站在路边看。

“就是她?”

“平时看著挺老实一人……”

“老实能嫁给大特务?”

“听说她男人在台湾当大官呢!”

有个孩子捡起土坷垃扔过来,“噗”一声砸在她背上:“特务婆娘!特务婆娘!”

王翠平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站著。

洪满墩吼了一嗓子:“干啥呢!都散开!”

人群往后退了退,但没人走。

“走吧。”洪满墩对王翠平说,“先回家。”

王翠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跟著洪满墩往村里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门锁著。

洪满墩掏出钥匙“咔噠”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晾衣绳上还掛著几件没收的衣服,被风吹日晒得发了白。

“进去吧。”洪满墩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到村部报到,分配劳动任务。晚上收工后写思想匯报,每礼拜六交到我这儿。记住没有?”

“记住了。”王翠平声音显得极度疲惫。

洪满墩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那你歇著吧,我走了。”

“洪队长,”王翠平叫住他,“我儿子……念成呢?”

“在隔壁赵大娘家,这些天一直是她照看著。”

王翠平肩膀垮下来一点,像是鬆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谢赵大娘吧。”洪满墩说完快步走了,生怕多待一会儿。

王翠平关上门,插上门閂。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胸口又开始疼。

她捂著嘴咳了几声,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咳完了,她抹了把脸,手心里有点湿,借著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一看,是血丝。

王翠平没有急著收拾屋子,先去了隔壁赵大娘家。

赵大娘正在院里餵鸡,看见她来了,赶紧放下簸箕:“翠平啊,你……”

话没说完,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赵大娘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这是咋了?咋瘦成这样了?”

“没事,大娘。”王翠平挤出个笑,“念成呢?”

“在屋里呢。”赵大娘抹了把眼睛,“快进来。”

堂屋里,念成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见王翠平进来,他“哇”地哭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娘你回来了!”

王翠平蹲下身抱住儿子,抱得很紧很紧。儿子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在她怀里发抖。

“不哭不哭,”她声音哑著,“娘这不是回来吗。”

赵大娘倒了碗水递过来:“先喝口水,看你这嘴乾的。”

王翠平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赵大娘,”她放下碗,“这些天……谢谢您了。”

“谢啥,”赵大娘嘆气,“你一个女人家带著孩子,不容易。村里那些閒话,你別往心里去。他们懂啥?”

王翠平摇摇头,没说话。

念成仰起脸:“娘,赵奶奶对我可好了,还给我煮鸡蛋吃。”

“那你要记得赵奶奶的好。”王翠平摸摸他的头。

“对了,”赵大娘想起什么,“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俩窝头,热热就能吃。”

“不用了大娘,”王翠平站起身,“我回去做。念成,跟娘回家。”

念成紧紧拉著她的手,像怕她再走似的。

走到门口,赵大娘叫住她:“翠平啊,有啥难处就跟大娘说,別一个人扛著。”

王翠平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牵著儿子出了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上午八点,在村东头打穀场召开批斗大会,批斗隱瞒歷史、欺骗政府的王翠平!全体社员必须参加!”

王翠平一宿没怎么睡,胸口疼,咳嗽。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换了身乾净衣裳,还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洗了脸。

她对著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抹了把脸。

“娘。”念成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外头……外头好多人说话。”

王翠平转过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摸著他的头:“不怕,娘在。”

“他们说你是坏人……”念成声音带著哭腔,“说你是特务婆娘……”

“娘不是坏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批斗你?”念成抬起头看著王翠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念成,你去赵奶奶家待著,等娘回来接你,好不好?”

念成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王翠平擦掉他的眼泪,“把门閂好,谁来了也別开。”

七点半,洪满墩来了。

他没进门,在院外喊:“王翠平,走吧,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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