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又到了余则成视察码头的日子。

他身穿深灰色中山装,外罩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鋥亮。手提黑色公文包,他没有走向保密局设在码头的办公室,而是沿著货仓区缓步前行。

摄氏十五度左右的天气,湿漉漉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咸腥与凉意。基隆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工人弓著腰,一步一喘地向船上挪;管事的高声吆喝,手中货单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宪兵身著黄呢军装,背著步枪在码头边缘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每个角落。

余则成从管事的手中接过货单,径直朝七號货仓走去。老赵正在那里卸货。

走近时,老赵刚直起身,抓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汗。看见余则成,他明显一怔,隨即放下麻袋,微微弯下腰。

“余……余长官。”老赵的嗓音带著码头工人特有的粗哑。

“海棠过来的事,上边通知你了吧?”余则成翻开货单,目光却落在老赵脸上。

“二十天前就带话过来了。”老赵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组织有什么指示?”

余则成用手指点了点货单:“上头让你专门负责深海和海棠这条线。从今往后,由你全权接手。”

老赵脸上的表情收了收,显得更加恭敬,像是普通工人见到长官的模样。可他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光,那是老交通员才有的眼神。

“明白了,长官。”老赵应道。

“两条交通线。”余则成目光仍停在货单上,嘴唇几乎不动,话音轻如风吹,“第一条,海棠以查货名义来码头,把情报放进死信箱。你每天去取一次,非紧急情况不见面。”

“地点?”

“码头西头,第六个货仓门往南二十米,墙角有块鬆动的砖,底下是空的。”余则成说,“每天凌晨四点去取,那时人最少。”

老赵点点头,记在心里。他不用纸笔,全凭脑子,这是老交通员的习惯。

“第二条呢?”

“秋实贸易公司不定期僱船送货过来,押运的人可靠。”余则成继续道,“海棠把情报交给他们,带回香港。”

“要是两条线都用不了?”老赵想得很细。

余则成翻过一页货单,眼睛仍盯著纸面:“情报嵌在香港总公司发往台湾的货单里。真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海棠可以找理由回香港,亲自带过去。”

“三层保险,够稳妥的,长官。”

“估计陈子安同志已经向组织报告,说海棠安全到达了。”余则成合上货单,“组织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老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是老交通员,懂规矩:该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什么时候联繫、怎么联繫、用什么方式,这些都不该他知道。

余则成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却什么也没说。接收消息的方式、时间、频率、密码本,都是晚秋从香港带来的,只有他和晚秋清楚。老赵不需要知道。

“还有別的事吗,长官?”老赵问。

余则成扫了一眼周围。不远处有两个宪兵正在抽菸,目光不时瞟向这边。他提高声音:“这批货要好好检查!”

“是是是,长官放心!绝对没有违禁品!”老赵哈著腰,嗓门也大了起来,“一定仔细查,半点问题都不能有!”

余则成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已经扛起麻袋,继续弓著腰一步一挪,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海风迎面扑来,余则成拽了拽大衣领子,朝码头保密局办公室走去。

晚上八点多,余则成开著那辆黑色福特轿车,来到仁爱路14號。

他把车停在稍远的街角,没有直接停在门口。下车后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著,光线昏黄。

走到门前,余则成抬手敲门。门开了条缝,晚秋的脸露出来,见是他,便將门拉开。

“怎么这时候来了?”晚秋关上门。

“有事跟你说。”余则成脱下大衣掛好,露出里面的中山装。领口的保密局徽章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屋里收拾得乾净整洁。靠窗的桌上摆著几本帐册,还有那本商务印书馆1917年版的《红楼梦》。余则成在桌旁坐下,晚秋给他倒了杯茶。

“老赵那边接上头了。”余则成轻轻吹了吹茶杯,“我告诉他,从今往后,他专门负责咱们这条线。”

晚秋点点头。她穿著素色旗袍,头髮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两条交通线。”余则成放下茶杯,“第一条,你去码头查货时,把情报放在码头西边第六个货仓门往南二十米的死信箱里,墙角有块鬆动的砖,底下是空的。老赵每天凌晨四点去取。”

“嗯。”晚秋又点了点头。

“公司僱船过来送货时,你把情报交给押运的人,他们带回香港。”余则成说,“押运的人可靠,放心。”

“要是两条线都用不了?”晚秋想得和老赵一样细。

余则成顿了顿:“就用发货清单藏情报。现在站里对港口出入检查很严,码头到处都是线人。实在不行,你可以找理由回香港,亲自带过去。”

晚秋听完,思忖片刻:“什么时候开始?”

“等组织消息。”余则成停了停,看向她,“对了,香港那边给的接收方式……你再说一遍。这么久,我们再確认一下。”

晚秋放下茶杯,轻声复述:“每周四晚上十点半,**人民广播电台第一套节目,《对台湾广播》栏目,中波九百七十千赫。有消息会在节目里插播。密码本是商务印书馆1917年版的《红楼梦》。”

她说得清晰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余则成听著,点了点头。

“这个礼拜四就是第一次接收时间。组织给了两个月让咱们准备,现在时间到了。”

余则成记得。晚秋从香港来时,特派员向她交代过所有细节:时间、频率、节目、密码本、解码方法。这些都在她脑子里。

两人又核对了一些细节。晚秋问了几个关於交通线运作和应急处置的问题,余则成逐条作答。

九点多,余则成起身要走。

“礼拜四晚上我把东西准备好,等你来接收?”

“嗯。”余则成穿上大衣走到门口,“我这身份晚上出来方便,保密局的车没人查。”

晚秋点点头,送他出门。余则成走到街上,左右环顾,这才上车缓缓驶离仁爱路。

礼拜四晚上十点二十。

余则成把车停在街角,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晚秋开门让他进来。

屋里已准备妥当。收音机摆在桌上,插头连著电源。那本《红楼梦》摊开在一旁,铅笔和纸也已备好,纸是极薄的毛边纸,铅笔削得尖细。

“调好了?”余则成坐下,脱下大衣。

“调好了,九百七十千赫。”晚秋说,“刚才试了试,信號还可以,就是有点杂音,但能听清。”

余则成瞥了眼墙上的掛钟。老式的钟摆正一下一下摇晃。十点二十五。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著等。

十点三十分整。

收音机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第一套节目,《对台湾广播》栏目。下面播送一段特別节目,请听眾朋友们欣赏歌曲《南泥湾》。”

余则成迅速掐灭烟,手指搭在调频钮上微微调整。信號有些飘忽,他稳住手腕。

歌曲播了两分多钟。余则成手心渗出薄汗。他在天津收过那么多次广播,从未如此紧张,那时翠平就在身边。而现在,是他和晚秋。

歌曲结束,电流声骤然增大,刺耳地嘶响。

余则成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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