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没看他,目光钉在窗外:“糟老头子,还讲什么安危?倒是逐风……五千人往北去,才真该有人替他担著点。”说完又饮一杯,酒液顺著唇角滑进灰白鬍鬚里,他抬手抹了,摇头,“城阳啊……老夫初过此地,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如今车马喧闐,楼阁连云……可惜,可惜。”

刘备耳根烧得滚烫。卢植没提他一个字,可那“可惜”二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不住。

刘备低头,喉结一缩,终於开口:“是逐风之功。备,不敢忘。”

卢植这才转过脸,目光如尺,量他三寸:“你还记得他是功臣?那你让他孤军北上,算哪门子道理?送他去填沟壑?”

声不高,却震得酒肆里几双筷子停在半空。

“文姬昨夜又没合眼。”卢植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逐风三年五役,她数著日子熬。你倒好,一句话,五千条命就押出去……若他回不来,你拿什么脸去见她?”

刘备抬手,朝柜檯方向虚按一下。老板立刻会意,笑著招呼客人下楼,动作利落,连抹布都没多抖一下。二楼霎时只剩两人。

刘备抬眼,眼神疲倦,却没退:“老师,非是备执意如此。北线之事,逐风与我,確有分歧。”

卢植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袖口一掀,青筋跳得厉害:“分歧?你当老夫眼瞎耳聋?你想坐山观虎斗,让同门替你啃硬骨头……当年你流落涿郡,是谁散尽家財供你读书?是谁把你从泥里拉出来,教你执笔写字、教你辨忠奸、教你跪天跪地跪师长?”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望向窗外。脊背绷得笔直,可那肩膀微微起伏,泄露出几分苍凉。

刘备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原来那层薄纸,早被撕开了。

他早就不信眼泪,不信义气,不信“士为知己者死”那一套。请孔融时,他备的是厚礼,不是旧情;说动田楷,靠的是地契,不是寒暄。他信的只有一样……利之所向,人必趋之。

这一次,他照旧盘算得清:北线拖住胡骑,许枫建功,他坐镇后方,名实兼收。

可许枫没按他的帐本走。

他带著五千人,连夜出城,马蹄踏碎晨霜,再没回头。

......

刘备起初只当此行无甚凶险,顶多挨公孙瓚几句冷言讥讽,再灰头土脸折返……正好藉机袖手旁观,坐看公孙瓚与袁绍彼此耗损,待两方筋疲力尽,再挥师北上,一统幽冀。

他料错了。错在小看了许逐风的决断。公孙瓚与许枫素无深交,可当年那点恩义,许枫始终记在心里。他不愿欠人情,更不愿这债由旁人替他背下去。

於是他点了五千兵,孤身入翼州,直扑鄴城,旌旗未卷先扬声,铁甲未寒已扬名。

天下人嘴上念著“许逐风”,心里咂摸著:五千人就敢捅袁本初心窝子?还撂下话……不破鄴城,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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