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袁绍抬手制止爭执。他看向程昱,眼神复杂。

“仲德,你先回驛馆歇息。此事————容我三思。”

程昱还要再说,但见袁绍已闭目养神,知不可强求,只得叩首告退。

待程昱离去,袁绍睁开眼:“传田丰、沮授、审配、逢纪。还有————让顏良来见我。”

顏良是第三日傍晚回到鄴城的。

这位袁绍麾下第一猛將,身高九尺,虎背熊腰。

策马直入州牧府时,守门士卒无人敢拦,顏良在界桥之战中阵斩公孙瓚摩下大將严纲,单骑冲阵,所向披靡,如今在河北军中威望如日中天。

正堂內,袁绍正与几位谋士议事。见顏良入內,他难得地起身相迎:“將军辛苦了。”

顏良抱拳:“末將奉命探查潁川战况,已毕。主公————”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程昱所言,句句属实。甚至————犹有不及。”

“坐,细说。”袁绍示意。

顏良在侧席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末將听闻,官渡战场尚未清理完毕,尸骸堆积如山,乌鸦蔽日————曹军遗尸,死状极惨。”

他沉声道:“更可怖的是,卫信军纪严明,战胜之后秋毫无犯。兗州百姓,竟有簞食壶浆以迎王师者。末將偽装商贾,与几个老卒交谈,他们言道————卫信每战必亲临前线,与士卒同食同宿。故其军士气之盛,末將生平仅见。

19

谋士田丰皱眉:“顏將军的意思是————卫信已得民心?”

“不止民心。”顏良摇头。

“他在推行新政,减赋税,分荒地,招抚流民。不过月余,麾下各城已渐復生机。此等治政之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卫信不仅善战,更善治。这才是最可怕的。

沮授沉吟道:“如此说来,救曹之事————”

“不能救。”顏良断然道。

眾人皆看向他。

“末將非畏战。”

顏良起身,走到堂中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凉方向。

“主公可知,就在末將回鄴途中,接到西线急报一韩遂已集结五万羌骑,號称十万,欲趁秋高马肥时东进,取三辅之地。”

“什么?”袁绍霍然起身。

“千真万確。”顏良沉声道。

“韩遂遣使至马腾处,邀其共举。马腾虽未明確答覆,然依旧是虎视眈眈。”

堂中气氛陡然凝重。

西凉铁骑的凶名,在场无人不知。当年董卓就是靠西凉军入主雒阳,祸乱天下。若韩遂、马腾真联手东进,首当其衝的便是三辅。

“好一个韩队————”袁绍喃喃。

“好一个韩遂啊————”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盘大棋。卫信在潁川拖住曹操,韩遂伺机在西凉活动。

若他发兵救曹,西凉军必趁机东进。届时卫信两面作战,多半也难支撑。

但袁绍不想得罪卫信。

“主公。”田丰缓缓道。

“为今之计,当遣使与卫信言和。”

“言和?”许攸跳起来。

“元皓(田丰字)老糊涂了?我主雄踞河北,岂能向一黄口小儿低头?”

“非是低头,乃是缓兵。”沮授接口。

“卫信势大,不可力敌。不如暂且修好,许其充豫之地。待我主彻底消灭公孙瓚后,再图南下不迟。”

逢纪却道:“若与卫信言和,曹操必亡。届时卫信尽得中原,养精蓄锐,恐更难制。

“”

谋士们爭执起来。顏良冷眼旁观,忽然道:“诸位先生,末將有一言。”

眾人看向他。

“末將在白马时,曾远远望见卫信军阵。”顏良缓缓道。

“其军容之盛,阵法之严,非训练十年不可得。然卫信起兵不过年余————此非人力可为。”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末將以为————卫信,真有天命。

堂中死寂。

天命之说,在乱世中最是蛊惑人心。董卓当年也自称“天命所归”,结果身死族灭。

但顏良不是妄言之人,他这般说————

袁绍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挥挥手:“今日议到此。诸公先退,容我独思。”

眾人告退。顏良走到门口时,袁绍忽然叫住他:“將军留步。”

夜深,袁绍独留顏良在书房。

烛火摇曳,映著两人凝重的面容。袁绍卸去了白日那身锦袍玉带,只著一件素色深衣,头髮披散,竟显出几分老態。

“文恆(顏良字),”他唤顏良表字,这是极亲近的称呼。

“你实话告诉我,若我与卫信开战————胜算几何?”

顏良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末將不敢妄言。但————若在平原野战,我军或可凭骑兵之利不败。然卫信用兵,从不拘泥一法。已非寻常將帅可为。”

他抬眼看向袁绍:“主公,末將斗胆问一句:您与公孙瓚交战,大小百余战,可曾有一战,如官渡这般————让人绝望?”

袁绍怔住了。

他想起界桥之战,想起龙凑之战,想起那些尸山血海————但確实,没有一战像顏良描述的那样。

天时、地利、人和,全被敌人算尽。那是一种全方位的碾压,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所以————”袁绍声音乾涩。

“你真信天命?”

顏良苦笑:“末將原本不信。但见卫信用兵,不得不信。主公可记得当年光武皇帝?

昆阳之战,天降陨石,助其破王莽百万大军————如今卫信也是以少胜多,也是天象助之————”

他没有说下去,但袁绍懂了。

光武帝刘秀,就是从昆阳一战成名,最终復兴汉室。

如今歷史仿佛重演,只是主角换成了卫信。

“若如此,”袁绍喃喃。

“我袁氏四世三公,累世汉臣,岂非要败於一介河东小儿?”

“主公,”顏良正色道。

“正因袁氏四世三公,才更应审时度势。昔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祖起於微末,终有天下。可见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

“末將听闻,卫信在雒阳善待士族,重用贤才。荀彧、郭嘉、贾詡等皆投其麾下。若主公此时与之交好,將来————未必不能共存。”

“共存————”袁绍咀嚼著这个词,忽然觉得讽刺。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雄踞河北,如今竟要考虑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共存”?

但顏良说得对,审时度势,才是梟雄本色。

“你先退下吧。”袁绍挥挥手。

“让我————再想想。”

顏良行礼退出。书房內,只剩袁绍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跳动。

远处鄴城万家灯火,这是他治下的江山。可他知道,在黄河之南,一个更年轻的梟雄正在崛起。而在西边,韩遂的铁骑已经磨刀霍霍————

乱世如棋,一步错,满盘输。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雒阳太学读书。那时他与曹操、许攸等人纵论天下,意气风发。曹操常说:“本初,將来若得志,勿忘今日之言,共扶汉室。”

可如今呢?曹操困守孤城,生死一线。

许攸成了他的谋士,整日算计利害,而他,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这个昔日的朋友————

“孟德,”袁绍对著夜空轻声道。

“莫怪我。乱世之中————各为其主。”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提笔。

这封信是写给卫信的。言辞要客气,要恭维,要表达“同为汉臣,当共扶社稷”之意。当然,还要隱晦地提出:河北愿与司隶修好,互不侵犯。至於曹操————就当他从未存在过。

笔尖落下时,袁绍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屈服,是战略。他这样告诉自己。等平定公孙瓚,整合河北四州之力————届时再与卫信一决高下。

只是那时,卫信又该成长到何种地步?

他不敢想。

窗外,更鼓声传来。三更天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潁阴,曹操站在城头,望著北方鄴城方向,眼中儘是血丝。

他已经等了十天,袁绍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本初————”曹操喃喃,忽然惨笑,“连你————也要弃我了吗?”

夜风呼啸,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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