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蓤头也不回地走回学校,进了宿舍,关上门,往椅子上一坐,气喘吁吁地生起了闷气。

2分钟后,吴小平也回来了。她用脚把门顶开,走到金蓤旁边,將三个网兜放在桌子上,从肩上取下甘蔗,一手攥住一根,戳在地上,站定。

金蓤冷冷地坐著,耷拉著脸,一动不动。半天后,扭脸,见吴小平面无表情,像个木桩子一样。那两根甘蔗,跟两个大號的拐杖差不多。这模样,这场面,滑稽到家了!金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木桩子终於说了话:“好笑吧?”

金蓤重新转回头,闭著嘴。

“你还至於这样啊?人家又没有说错话、办错事。”

金蓤还是不言语。

吴小平把甘蔗靠在墙角,洗了洗手,擦乾。提起热水瓶,倒了一杯热白开,递给金蓤;自己则拿起另一只壶,倒了一杯凉白开,扬起脖,一饮而尽。然后,抻过毛巾,轻轻掸去身上的尘土。

“金蓤,”吴小平说,“今天不是谁有错,谁都没错。你和人家嘮起来挺隨和的,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很正常啊。以前我听说过他们张家的事,所以,当她说到她老公公精神不正常,每个月要住半个月院时,我就猜到她是张家的人了。她又说只能她来伺候,我断定:她是张显的妈了。你记得吗,有一次,张显曾经跟你说过这些事,是你自己不用心听。”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提示我?”金蓤仍然气哼哼的。

“我用手碰你的腿了,你不理我啊。”

“即便是我不理你,那个罗亚峰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我啊。”

“我哪儿想到张显的妈猜出来是你了,还要找给你钱。”

“罗亚峰一口一个『金老师』,咱们学校就我一个人姓金,她还猜不出来?她傻啊?”

“好好,我反应迟钝,都赖我行了吧?你也是,悄悄走开不得了吗。”

“你教我怎么悄悄走开?我根本就不想见他们家的人。”

“是,我理解错了,我应该拦住张显的妈,不让她说话,不让她装东西……”

一听吴小平故意说反话,金蓤不等她说完,狠狠地斜了她一眼,站起身,坐床上去了。

吴小平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她知道,金蓤心里苦闷。

一个半月前,金蓤回家,在妈妈李志芳攛掇下,爸爸金玉和向金蓤打听她对象的事有无进展,金蓤面露难色。金玉和犹豫再三,说道:“大宝,爸爸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爸爸你说吧,我听著呢。”

“好!你的对象,怎么定,定谁,你说了算,我们不干涉。三年前,你相了一个,到现在我们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我估计,是你不太满意。我和你妈的意思是:如果不满意,哪怕是有一点犹豫,就果断散了,千万別那个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不然的话,你耽误他,他耽误你。你今年24了,一晃就30,你的好条件越来越少。原来是你挑人家,往后就是人家挑你了。一旦耽误,只能凑合,咱们村西头的老姑娘张美艷不就是……”

金玉和口中的张美艷,金蓤认识。她虽然出身於东澍村一户普通的农家,却是方圆三十里內出名的大美女,人长得非常漂亮,追求她的小伙子数不胜数。

张美艷对男朋友的標准要求极高:首先是人要长得帅,必须是双眼皮,白净脸;年龄最好比自己大一两岁,小的绝对不可以接受;身高不能低於一米七五,但也不能超过一米八二。身材要高挑、挺直;学歷不低於高中,初中毕业的请闭嘴;要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在供销社上班的最好。

一开始,给她介绍的对象真不少,都有正式工作,只是其他条件各有不足,不是黑点,就是胖点,或者是矬点。在她看来,这都是硬伤。一来二去,快30了,也没对上一个完全合乎標准的。

后来,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是在铁路上上班的,叫商永亮。商永亮身高一米八,高中毕业,皮肤白皙,工作也没得说。不足是长相一般,年龄比她大四岁,还有口吃的毛病。张美艷犹豫了半年,还是放弃了。

此后,天下的媒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登张美艷家的门槛了,她的婚事陷入了绝境。

张美艷心高气傲,声称寧可当一辈子老姑娘,標准绝不降低!

话是这么说,她急她清楚。

终於有一天,42岁的张美艷嫁出去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她嫁给的人竟然还是商永亮,而且商永亮是二婚!去年,他妻子病逝了,张美艷主动找人提的亲。

金蓤静静地听著。看著头髮日渐变白的爸爸,忽然生出一丝悲凉,心疼了,打断他的话说:“爸爸,你別说了,我知道。三年来,我没向你和妈坦白过一次我的心事,我確实是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了。你放心,我会儘快处理好的。”

金玉和笑了,笑得非常勉强。

然而,还没等金蓤著手处理,事情就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是全县教改大会期间,金蓤见到了同样参会的同班同学杨秀荣。杨秀荣是二中的老师,和金蓤关係要好,也了解金蓤的心事。她把金蓤叫到一边,讲了一个刚刚发生的爆炸性“新闻”——张显“欺世盗名”,让县委宣传部通报批评了,组织部给他记了大过的处分。同时被通报处理的,还有团县委干部刘尧。金蓤大吃一惊!

原来,1986年7月,张显曾因奋不顾身,从水库里救起了一名溺水儿童,被县委县政府表彰,获得燕舞牌收录机一台。张显把奖品悄悄送给了金蓤,金蓤却不做收留,送还给了张显。

1988年暑期,新安县水库发生了一起3名儿童溺亡事件,震惊了全市。事后,市电视台为製作一期安全教育节目,到各县区收集素材,於是走访了当初勇救落水儿童的张显,以及被救儿童本人及其家长。没想到三个人讲述的经过竟然大不相同,具体地点和时间都对不上茬口。追问下,家长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些都是假的!

事后查访,確认是时任团县委干部刘尧,为帮助张显博取好的名声,相互串通,自编自导了这起根本不存在的见义勇为事件。县委得到消息,严厉处分了相关人员。

对此,金蓤並不伤心,反倒如释重负。回到山里后,她找到张扬,正式告知他:和张显的事,到此结束!

虽然了却了一桩心事,金蓤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一想起和张显交往的经歷,一想起围绕在张显身边的几个人——张扬、韩崖、马银、臧春火,还有李士绅,就噁心得不得了。这些都是什么人啊,自己怎么会跟他们联繫在了一起!那简直是一场噩梦。她感觉没脸见人了。

今天大集上,金蓤与张显的妈妈不期而遇,当著那么多的人,共同演绎了一场温馨的大笑话,真是荒唐至极!心情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她,情绪如何不激动呢?

沉默了片刻,吴小平去水房打了一桶水回来。见金蓤稍稍平静了一些,耐不住性子,轻声问:“什么时候把水果给李世华送去?”

金蓤被提了醒,收回思绪,懒洋洋地站起来,所答非所问地说:“东西不少,要不要给冯师傅拿点去?”

“你说唄。”

“走吧。”

金蓤转身,把水果分成两部分。吴小平冲金蓤的后背撇了一下嘴。

两人先到学生宿舍看了李世华,然后去传达室。

刚走到操场附近,就见冯登来从学校外面回来了,手里也拿著个小包包。两人紧走几步,扶著冯登来进了屋里。

金蓤笑著说道:“冯师傅,我们给您买了点水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冯登来看了一眼,表情冷淡地说:“我很少吃,胃不好。”

“那您自己为什么还买呢?”吴小平摸著冯登来的小包包,不客气地问。

冯登来站直腰,寻思了一下,慢慢说道:“明天是周日,愿不愿意跟我出趟门?”

“愿意!”金蓤和吴小平异口同声地回答。

“可以让閆老师和李进芬老师一同去。”

“好!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金蓤问。

“拿两个手电筒吧。”

“手电筒?”

“对。”

“没问题!”

两个人十分好奇,但知道老头儿的脾气,他不说,你就別问,答应就是了。

双方约定,明早6点出发。

第二天刚到5点,金蓤吴小平就起了床。5点半,四位年轻人聚齐了。

这时,学校大门外开来一辆白色的双排车,停车后,司机跳下来,拍打大门,连叫了两声“冯老师”。

传达室里亮著灯,但没有答音。司机用力推门,门开了,原来没有插著。金蓤等人正在教导处门口说话,听见叫声,立即赶了过去。

“金老师,吴老师,李老师,閆老师!”司机咧开嘴,大声称呼著,声音瓮粗瓮粗的。

四人仔细一看,是董玉林!三年多不见,他长得太高了,足有一米八五。

“怎么是你啊?”金蓤问。

“我来接冯老师。”

“你来接?”

“对啊,是王老师通知我来接的。他说他这几天在县里开会,让我替他办一件事。”

“噢,是这样啊。”

“金老师,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轮到董玉林问了。

“我们和冯师傅一起出门啊。”

“是吗?那正好坐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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