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死。”子车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请我喝酒。”

兰湘益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声,笑著笑著,却不知怎的,眼泪流了下来。

正月十六,丑时三刻,月黑风高。

临江城西,地道口。

子车武和兰湘益蹲在黑暗里,身边是“选锋”哨的数十名弟兄。每个人的刀枪都已出鞘,每个人的眼睛都盯著前方那段沉默的城墙。地道的出口就在城墙根部,火药已安放完毕,引信已点燃。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大地剧烈颤抖,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城墙根部炸开,砖石碎屑冲天而起!硝烟瀰漫中,临江西门的城墙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豁口!

“杀!!!”

顾把总声嘶力竭的吼声炸响!子车武猛地跃起,长枪在手,向著那硝烟瀰漫的缺口猛衝!

兰湘益紧隨其后,大刀紧紧在握,眼中再无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是滚烫的碎砖和尚未冷却的泥土。子车武第一个衝进缺口,迎面便是数名太平军惊惶的面孔!

“杀!”

枪出如龙,血光迸溅!

缺口处的爭夺瞬间白热化。太平军拼命涌来,试图堵住这致命的裂口;湘军“选锋”死战不退,一步一尸,用血肉之躯將缺口一寸寸撕大。刀光剑影,惨叫轰鸣,混杂成一片地狱交响。

子车武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长枪刺出、收回、再刺出,机械地重复著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左肩的旧伤早已撕裂,血浸透了號衣,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的杀戮本能。

“武哥,左边!”

兰湘益的厉吼在耳边炸响,子车武本能侧身,一柄大刀擦著他脸颊劈过,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枪,刺入偷袭者的胸膛。

两人背靠背,在缺口处死战。兰湘益的短棍已不知砸断了多少根骨头,腰刀也换了三把;子车武的长枪被血浸得滑腻,却依旧凌厉如龙。身边不断有袍泽倒下,也不断有新的“选锋”涌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当子车武又一次刺倒一名太平军后,忽然发现,眼前已没有站著的敌人了。

硝烟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临江城,破了。

子车武靠在残破的城墙上,大口喘息。兰湘益瘫坐在他身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两人相视无言,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武哥,”兰湘益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咱们……又活下来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望著满目疮痍的街道,望著那些倒下的袍泽,望著远处仍在追杀溃兵的湘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但他知道,无论多久,只要还活著,就要继续走下去。

赣江依旧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著这片土地上无尽的烽火与离殤。咸丰七年的正月十六,临江城破,程瀛率残部突围,不知所踪。而子车武和兰湘益,这两个从淥口走出的少年,又一次在血与火中,活了下来。

远处,顾把总的號令声再次响起:“『选锋』哨,集合——”

新的征程,还在等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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