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江南岸,正月的天气还很冷,虽然寒风肆虐著大地,但战云却笼罩著临江城。

没有爆竹,没有年酒,只有赣江的风一如既往地呼啸。营中伙房勉强煮了一锅带著肉末的稠粥,算是过了年。子车武端著碗,蹲在避风的土坎下,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兰湘益蹲在他旁边,难得的沉默。

“武哥,”兰湘益吞下一口粥,“老家兰关这时候,家家户户怕是都在忙著走亲戚拜年吧。”

子车武想了想:“当然了,我爹娘可能带著弟弟去外婆家拜年了今天。”

“我想我娘做的腊肉燉干笋。”兰湘益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怀念,“那味儿,真香啊。也不知道我爹我娘现在咋样了,过年有没有买肉吃。”

子车武没有接话。他也在想家,想伏波岭的晨光,想父亲演练枪法的身影,想母亲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想弟弟小文的可爱模样。但那一切,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隔著千山万水一时难及。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思乡的话,忽地脚步声响起,郄老黑大步走来,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集合,”他沉声道,“顾把总召集中军议事,咱们『选锋』哨全体到场。”

眾人心中都是一凛,正月初二召集中军,必有大事。

议事在刘长佑的中军大帐举行。帐內聚集了刘长佑、萧启江及各营將领,气氛肃杀。子车武等士卒只能站在帐外,听不清具体內容,只隱约捕捉到“穴地攻城”、“火药”、“选锋”等字眼断续飘出。

约莫一个时辰后,顾把总走出大帐,面色铁青。

“回去准备,”他只说了四个字,“要打硬仗了。”

消息很快在营中传开——围城月余,临江城中粮草將尽,但程瀛拒不投降。刘长佑决定不再等待,採纳萧启江的建议,採用“穴地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抵城下,以火药爆破城墙,然后由“选锋”队率先突入。

子车武明白了——他们这些“选锋”,就是要在城墙炸开后,第一个衝进缺口,用血肉之躯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穴地攻城”,湘军的老本行。自岳州之战以来,这一战术屡试不爽。但所有人都知道,负责爆破后率先突入的“选锋”,生还者十不存一。

兰湘益的脸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復如常。他握紧腰间的硬木短棍,咧嘴一笑:“怕个鸟!袁州城头都闯过来了,还怕再来一回?”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將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选锋”哨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中。挖掘地道的工兵日夜不停,泥土一筐筐运出,火药一桶桶运入。子车武他们则一遍遍演练突入后的阵型——如何迅速抢占缺口,如何互相掩护,如何在狭窄混乱的城墙上立足。

每一遍演练,都可能是最后一课。

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时分,郄老黑將全什弟兄聚在一起,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给每人倒了一小口。

“喝了这碗酒,”他举著碗,声音沙哑,“下辈子,还是弟兄。”

眾人默默举碗,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烫得喉头髮热。兰湘益喝完,用力抹了把嘴,忽然笑道:“郄什长,你说下辈子,咱们还能碰上不?”

郄老黑瞪他一眼:“碰上你?老子躲还来不及!”

眾人鬨笑,笑声里却带著说不清的悲壮。

子车武將那口酒含在嘴里,慢慢咽下。他摸了摸怀中的桃木符,那枚裂痕斑斑的木符,此刻似乎格外温热。

夜深了,攻城命令仍未下达。子车武靠坐在营帐角落,闭著眼,却睡不著。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风声、远处隱约的江水声。他忽然想起左新楚,想起旷行云,想起那些在淥口的日子。那时他们三个少年,在伏波岭上晨练,在得胜洲听旷行云给难民孩童讲课,在饭甑山顶眺望远方。那时他们以为,未来的路很长,很长。

“武哥,”兰湘益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轻,“你睡著没?”

“没。”

兰湘益挪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明儿要是真攻城,咱们能活著出来不?”

子车武沉默片刻:“不知道。”

“我要是死了,你帮我给我爹娘带个话。”兰湘益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著平静,“就说……就说儿子没给他们丟脸。”

子车武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份从未有过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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