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晨,薄雾如纱,笼罩著鹰嘴岩下蜿蜒的山道。
子车武隨“选锋”哨潜伏在距敌寨约三里外的一片枯黄茅草丛中,已经整整一个时辰。初冬的寒气从地面渗入膝骨,带著江西山地特有的阴冷潮湿。左肩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隱隱酸胀,但子车武神色如常,目光始终锁定著前方那道险峻的山脊轮廓——鹰嘴岩的名字起得贴切,整座山包如同一只收翅敛爪的猛禽,唯有东侧一条狭窄蜿蜒的石径可通寨门,其余三面皆是陡峭岩壁,攀援极难。
兰湘益趴在他身侧,像只蛰伏的猎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观察著敌寨的动静,嘴里含著一截枯草茎,不时嚼两下。他压低声音,几不可闻:“武哥,你说那石墙上头,到底架了几杆鸟枪?我看碉楼里至少有三四个影子晃动。”
子车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数。瑞州一役后,他对火器的威胁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此刻他正將寨墙上的每个可疑角落、每处垛口、每扇瞭窗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至少四桿,可能还有抬枪。”他低声道,“碉楼顶层那扇窗,刚才有反光,应该是銃管。”
兰湘益倒吸一口凉气,却也並不畏惧,反而舔了舔嘴唇:“乖乖,长毛还挺捨得下本钱。那咱们……”
“噤声!”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威严的轻喝。什长郄老黑猫著腰从后面摸上来,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此刻绷得像生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个年轻人,“摸清楚了?寨门兵力、换哨时辰、暗哨位置,都记下了?”
“回什长,”子车武声音平稳,指著前方一一低语,“寨门常驻约一队,日间明哨两班,卯时、午时、酉时换岗。东侧石径中段有两处伏地暗哨,偽装成草丛,但西时三刻,有一人探身解手,被我看见。岩壁北侧有一道雨水衝出的浅沟,可借力攀援至寨墙西北角下方,那里瞭望视线有死角,但坡度太陡,需鉤索和身手敏捷者。”
郄老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新归队、左臂尚不利索的年轻人,潜伏侦察竟能如此细致。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道:“记下,入夜后,你带兰湘益和『山耗子』先去探那条北侧岩沟,能上则上,上不去也要摸清守夜规律,我去顾把总那里稟报。”
“是。”
郄老黑离去。兰湘益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武哥,你观察得真仔细,我光顾著数碉楼里几个人影了,你连暗哨换防时辰、岩沟深浅都看出来了,厉害!”
子车武没有接兰湘益的话,只是继续观察著敌寨,淡淡地道:“战场上,眼睛要好使胆子要大,才能活下来。”
兰湘益无声嘿嘿一下,挠挠头,不再言语,却也学著他的样子,认真观察起来。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山风愈烈。入夜后,月亮被云遮蔽,正是夜探的好时机。子车武、兰湘益和绰號“山耗子”的精悍士卒,换上了深色短打,腰悬鉤索、短刀,如同一道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向鹰嘴岩北侧。
北侧岩壁比白日远观更加陡峭,壁面布满湿滑的青苔,几乎没有明显的落脚点。那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更深的墨痕,勉强可供手指抠握。兰湘益仰头望著高耸的岩壁,难得没有抢著出头,而是看向子车武。
子车武用未受伤的右手试著抠了抠岩缝,评估著力道与距离。左肩的隱痛提醒著他,攀爬如此陡峭的岩壁,以他目前的状况,是负担也是风险。他没有逞强,对“山耗子”低声道:“耗子哥,你上,小益在下方策应,我守在岩壁转角,监视寨墙巡逻视线。”
“山耗子”点点头,將鉤索咬在口中,身形如壁虎般贴著岩壁,手脚並用,无声无息地向上攀去。他果然人如其名,那些看似无从下手的湿滑之处,他总有办法找到借力的缝隙,不过盏茶功夫,便已接近寨墙西北角下方的一块凸岩。
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昏黄的灯笼光从寨墙垛口晃过——是巡逻的太平军哨兵。
子车武心头一凛,立刻向“山耗子”打出“隱蔽”的手势。“山耗子”整个人紧贴岩壁,与黑暗融为一体。兰湘益屏住呼吸,手已摸向腰间的短刀。子车武则缓缓挪动身形,將自己完全掩入岩壁转角的阴影深处,只留一双眼睛,紧紧盯著那晃动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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