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白就在宫门口,正等著给您报喜呢。”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顾剑白的船队,距离通州码头至少还有一天的水路。

但苏长青不想让他带著遗憾走。

“真的?”

赵致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孩童般的纯真笑容。

“贏了就好,贏了就好……”

“朕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也没给祖宗长脸。”

“但这最后一仗,朕贏了。”

“朕的定远,劈开了红日……”

赵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他握著苏长青的手,慢慢鬆开,最后无力地垂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天真,几分慵懒的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还残留著那一抹笑意。

仿佛做了一个很美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繁重的奏摺,没有勾心斗角的朝堂。

只有碧海蓝天,只有巨舰破浪,还有一个穿著青衫的挚友,陪他在海边画画。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长青依然跪在地上,保持著握手的姿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鬆开手,替赵致掖好了被角,整理好微乱的髮丝。

“陛下,睡吧。”

苏长青站起身,看著那张年轻而安详的脸庞,轻声说道。

“剩下的路,臣替您走。”

他转过身,並没有哭。

在这个残酷的权力场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捲空白圣旨,收入怀中。

那不仅是权力,更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然后,他推开了暖阁的大门。

“吱呀——”

凛冽的寒风夹杂著雪花,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內。

门口,跪著黑压压一片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內阁重臣。

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个结果。

苏长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刀。

他环视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乾清宫广场:

“大寧皇帝,赵致。”

“龙驭宾天。”

轰——!

哭声震天。

无数人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哀嚎声响彻皇城。

钟鼓司的丧钟,开始撞响。

“当——当——当——”

一声,两声,九声。

沉闷而悲凉的钟声,穿透了漫天风雪,传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向了遥远的通州码头。

先帝陨,新君立。

万物变迁,朝代更迭的规律,永远不会变。

不仅是皇帝赵致,就连他苏长青,百年后,也不过是时代的一粒沙。

但这粒沙,在此刻,必须变成一块磐石。

苏长青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

“顾剑白。”

他在心里默念。

“快回来吧。”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雪,下得更紧了。

乾清宫的钟声还在迴荡,沉闷,悠长,一声接著一声,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都震碎。

“当……当……”

苏长青站在大殿的阴影里,那一身用来御寒的白狐裘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件提前穿好的丧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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