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常委会。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一份文件在几位常委手边无声地传递。

《关於林城物流园三期工程专项资金的拨款申请》。

三十五亿。

沙瑞金拿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派克钢笔,在文件末尾,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刻意为之的连笔,一笔一画,清晰得像印刷体。

他將文件推给坐在左侧的林江海。

“江海,这笔钱走省財政的绿色通道。”

沙瑞金头也没抬,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下班前,必须打到林城城投的专户上。”

林江海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那微热的纸张,他看了一眼数额。

三十五亿。

一个他前几周还在拼命想卡住的数字。

“散会后我就去安排。”林江海將批文收进文件夹,动作有些僵硬。

坐在他旁边的钱德江,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经泡得发苦的绿茶。

昨天,他亲自签发了高育良推荐的一名心腹干部的任命公示。

全程走的也是绿色通道,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这场会议,进行得极其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高效。

高育良坐在右侧首位,双手交叠,安然地搁在桌沿。

他看著对面的沙瑞金。

这位从首都空降、曾试图在汉东掀起惊涛骇浪的封疆大吏,此刻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不搞统筹委员会,不提作风整顿,不翻歷史旧帐。

遇事协商,批钱痛快。

沙瑞金在用最直白,也最屈辱的方式,向整个汉东本土派展示他的“配合”。

动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

全委会上那场硬碰硬的惨败,让沙瑞金彻底看清了现实。

汉东的军、政、財,是一张编制了三十年的铁网。

督导专员砸不烂,环保快刀切不开。

硬来,只会玉石俱焚,连他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既然打不破这个铁桶,那就安安稳稳地在铁桶里坐著。

当一个名义上的班长,分润经济发展的红利,等待下一次时机。

这,是沙瑞金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身侧。

对於沙瑞金的妥协,他並不意外。

打疼了,才知道怎么按规矩坐下来谈生意。

会议结束,常委们有序离场。

祁同伟回到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立刻递上当天的行程安排。

“老板,下午两点是南湾重化工的復工剪彩仪式,商会那边的代表都在等您。”

“剪彩推了。”祁同伟將行程表隨手放在桌上。

“让发改委的张主任去。”

“我下午待在办公室,哪也不去。”

贺常青收起文件夹,虽然不解,但还是利落地退了出去。

祁同伟走到窗前。

汉东的天,似乎要放晴了。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红灯无声闪烁。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同伟。”

电话那头,是二叔祁胜利。

“二叔。部里的情况,定了?”祁同伟问。

首都的风,总是颳得比地方快。

王巍黯然退场,祁胜利接任吏部天官的呼声最高。但这最后一步,却走得有些波折。

“还在拉锯。”祁胜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今天,老领导找我谈了话。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长老团的態度,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閒聊里。

“谈汉东?”

“对。”祁胜利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老领导看了汉东这段时间的经济数据,很亮眼。外资回流,烂尾盘活,环保隱患排除。成绩是实打实的。”

祁同伟没有接茬。

他知道,官场上的任何一句肯定,都是为了铺垫后面那个更重要的“但是”。

“但老领导也提了另一件事。”祁胜利的语速放慢了。

“汉东的省委大院,现在是谁在当家?”

“老领导说,你祁同伟,办事有章法,懂经济。但性子太独,太硬,太扎手。钦差下去一个,你收拾一个。督导专员带著尚方宝剑去,你逼著人家签字给你报销。”

“这在上面看来,是恃才傲物。”

“汉东,快成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了。”

朝廷需要能臣去开疆拓土,但绝不允许能臣在地方拥兵自重。

沙瑞金连番受挫的匯报,终究是在最高层的心里,留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二叔,他们开出了条件。”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是。”

“交换。”

“我要扶正,坐上这个位置,祁家就必须向上面交出足够的政治诚意。”

“你,不能继续留在汉东。”

“你必须走。给沙瑞金留出施展的空间,也给首都那些盯著汉东的人,一个台阶下。”

用一座他亲手打下的铁桶江山,去换二叔在权力中枢的更大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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