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財政收紧，地方上的经济活力不能减。审批时间拉长，外资和民间资本的投资信心，容易动摇。”
“祁省长的意思是？”林江海试探著问。
“堵，不如疏。省財政管紧『公家』的钱，我们要给汉东引入更多的『活水』。”
祁同伟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规划书。
“我提议，启动汉东省歷史遗留优质资產的重新评估和证券化。把那些沉睡的死资產盘活，通过合法的市场渠道引入外资和风投基金。”
“这部分市场化的资金，走发改委和商务厅的通道，不用省財政兜底。”
林江海瞬间看透了这套打法。
他收拢了公款的审批权。
祁同伟就另起炉灶，去开闢一条完全市场化的资金炼。
两人在这张会议桌上，用三言两语，完成了一次经济主导权的无声划界。
“可以试点。”
林江海同意了。
只要省財政的钱袋子在他手里，祁同伟去市场上找饭吃，那是各凭本事。
散会后，祁同伟走向电梯。
贺常青跟在后头，压低声音匯报。
“老板，林江海把住財政口，咱们以后办事的审批流程，会变得极其繁琐。”
“他要管，就让他管。”
祁同伟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键。
“水至清则无鱼。他把制度定得越死，地方上急需用钱的时候，就会越反感这种一刀切的教条。”
“经济运行自有其內在规律，不是几张財务报表就能框住的。”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站在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全域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壶嘴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
白秘书在身后轻声匯报。
“西山那边的案子结了。十二名匪徒全被控制。缴获的地下黑金库，资金直接划入了省国资委，用於林城的环保整改。”
沙瑞金听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暴力手段，暗杀恐嚇，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本就是一堆烂泥。
祁同伟把这堆烂泥清理乾净，反而省了省委的麻烦。
但这同时也意味著，汉东在物理层面上，已经成了一个被祁同伟完全掌控的铁桶。
人事调不动，武力打不穿。
林江海在省政府里爭夺財政权，也仅仅是勉强维持了一个均势。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这是京城刚刚通过机要渠道下发的。
《关於在全国范围內开展重大歷史资產確权清查的指导意见》。
国家政策的东风，送来了最锋利的刀。
沙瑞金拨通了林江海的內部专线。
“江海，那份资產確权的文件，看了吗？”
电话那头，林江海的声音透著一股財政干部特有的干练。
“看过了。沙书记，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祁同伟刚在会上提出要盘活歷史遗留资產，这正好撞到了中央清查的枪口上。”
“先选一个目標。”
沙瑞金走到窗前，俯瞰著京州市中心的方向。
“要选具有標誌性意义的，牵扯麵广的。”
“吕州市中心的星合广场。”
林江海给出了答案。
沙瑞金拿著电话，微微頷首。
星合广场，吕州的地標建筑，日均人流量数十万的商业核心。
十年前，这是高育良担任吕州市委书记时的头號政绩工程。
当年为了吸引港资，这块寸土寸金的地皮，在出让程序上走了特批通道，土地出让金有著一笔数额极大的豁免。
这件事，一直被汉东本土派包装成高育良高瞻远瞩的典范。
“三十亿的土地出让差额。”
林江海在电话里报出这串惊人的数据。
“只要从產权瑕疵入手，这就是一笔巨额的国有资產流失案。这是死帐，谁也翻不过来。”
“好。”
沙瑞金定下基调。
“借著国家政策的名义，由你牵头。调动审计厅和自然资源厅，立刻进驻星和广场，先把这块地的所有歷史底档，给我查个底朝天。”
掛断电话，沙瑞金看著窗外的车水马龙。
祁同伟把法律和程序当作武器，用得很是熟练。
这一次，他沙瑞金也要用国家大义和法理的刀，去切开汉东本土派最引以为傲的那块政绩丰碑。
高育良这棵大树如果被定性为导致国资流失的罪人，祁同伟就会失去最重要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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