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南山。

雨幕如织,不见停歇的跡象。

祁同伟的越野车轮胎深陷,在半山腰的烂泥里动弹不得。

他推开车门。

没打伞,一步踏进没过脚踝的泥坑。

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鞋履,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旁边有人递来军绿色雨衣,他胡乱套上,大步流星地朝坝顶走去。

坝头上,张志坚正顶著风雨指挥,嗓音已经喊得嘶哑。

这位从京城下来的“铁面张”,查案子是一把好手。

可面对这隨时可能垮塌的土方工程和数千方的毒水,他那一套理论派不上任何用场。

祁同伟走到他身侧,雨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线滑落。

“张巡视员,下游的村子撤完了没有?”

张志坚抹去脸上的雨水,看清来人,眼神复杂。

“撤了七成!还有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不肯走!”

“这坝体酥得像饼乾,你们汉东的工程队呢?重型机械为什么还没到!”

“路窄,进不来。”

祁同伟走到坝体边缘,用脚后跟碾了碾湿滑的土层。

稀软,没有半点受力点。

他转过身,向后一伸手。

贺常青立刻將一个高功率对讲机塞到他手里。

“我是祁同伟。”

“全频段广播。”

“林城路桥一公司,別在下面等路通。路不通,人就给我往上走!”

“沙袋、石料,全部人肉扛上来!”

“半小时內,我要看到第一批沙袋,堆在坝体的渗水点上!”

对讲机里传来路桥公司老总发颤的声音。

“祁省长……这雨太大了,山道打滑,工人扛著石头往上走,容易出工伤……”

“出工伤,省政府全额赔!”

“坝要是塌了,林城大半个城区都得泡在毒水里,你赔得起还是我赔得起?”

祁同伟的语速快而冷硬,每个字都像子弹。

“半小时,我看不到人,你这个老总就地免职。”

“这是军令。”

他掐断通话,將频道调至公安专线。

“王兴。”

“在!”

“抽调全省五百警察,去下游大王村和小王村。不愿走的老人,两个人架一个,硬抬也要抬走。房子空了可以重建,人没了拿什么补?”

“去干。”

张志坚站在一旁,默默看著这一切。

平时在会议室里衣冠楚楚、满嘴规矩的祁同伟,到了这烂泥地里,身上那股子草莽的杀伐气完全迸发出来。

没有官腔,不讲条件,只看结果。

“建材缺口多大?”祁同伟转头。

易学习刚从泥水里爬上来,气喘吁吁。

“缺三千吨石子和防水土工布。附近的採石场和化工厂,全被……”

易学习看了一眼张志坚,话没说完。

全被贴了封条。

祁同伟的目光,直接转向张志坚。

“张巡视员,情况你看到了。”

“我要解封三十家林城的达標企业,让他们连夜开工,生產抢险物资。”

张志坚的下顎紧绷。

他今天刚刚亲手给那些厂子贴上封条,现在要他自己撕下来。

这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省委沙书记已经批准了。”

祁同伟只加了这一句。

张志坚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拆!”

指令如山。

不到四十分钟,第一批扛著沙袋的工人,身影出现在蜿蜒的山道上。

远处的公路上,轰鸣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那是刚解封的企业紧急送来的物资。

祁同伟站在风雨里。

他就像一根钉死在坝上的钢柱。

有他在,底下乱成一锅粥的林城干部,突然就有了主心骨。

同一时间,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

南山抢险,祁同伟去最合適。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威望。

但沙瑞金很清楚,一旦这道口子被堵上,祁同伟就会借题发挥。

那座矿山背后牵扯著“汉发集团”。

祁同伟只要顺著这条线往下查,查到最后,就是整个省委在为歷史烂帐买单。

这个哑巴亏,沙瑞金绝不吃。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让李春秋同志过来一趟。”

十五分钟后,政法委书记李春秋敲门进来。

他这段日子过得並不舒坦,公检法的实权大半在祁同伟和高育良手里,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更像是个开会表態的摆设。

“沙书记,您找我。”

李春秋在沙发上落座,姿態放得很低。

沙瑞金没有移步,就坐在办公桌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南山老矿的事,清楚了吧?”

“看新闻了,祁省长正在前线指挥抢险。”李春秋回答得极其谨慎。

“抢险是应急,追责是根本。”

沙瑞金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汉发集团』四个大字。

“这个汉发集团,掛著省直机关的牌子,乾的却是草菅人命的勾当。这种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李春秋心里一动。

汉发集团是个烫手山芋,水很深。

“沙书记的意思是,让公安厅介入调查?”

“公安厅现在忙著维护林城治安,抽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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