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椏光禿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双双乾枯的手。

史进推门而入时,许贯中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握著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烛火將他清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史进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陛下?”他放下书卷,站起身。

史进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许贯中,看著这张清癯的脸,看著这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良久。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有一件事,想请教先生。”

许贯中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伸手一让:

“陛下请坐。”

两人落座。

许贯中上茶。

史进遣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案上跳动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终於,他开口了。

他没有隱瞒。

从张立来找卢俊义、然后失踪,到时迁在卢府后花园发现埋尸;

从陈州沐三刀案,到查出杜兴指使钱大贵拦截、张诚被杀;

从韩世忠在榆关抓住张用,到张用供出当年张叔夜策反卢俊义的真相——

桩桩件件,原原本本,一字不漏。

许贯中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沉。

史进说完了。

暖阁里,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沉重。

烛火跳动著,偶尔爆一声,噼啪作响。

良久。

许贯中终於开口。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史进看著他。

看著这张清瘦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要拿下他,但既不能伤了梁山兄弟的义气,更不能將他是赵宋臥底的事公之於眾!”

许贯中听得懂史进话语中的潜台词。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史进的眼睛微微一亮。

“陛下何不试一试——杯酒送卢帅?”

史进一怔。

“你要我毒杀他?!”

“不不不,陛下误会了。”

许贯中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却更深了几分。

他也不急著解释,反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余韵。

史进正要开口,许贯中这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旧事——可那话里话外透出的机锋,却让史进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隨手捻著几案上的一粒棋子,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偶尔扫过史进的面庞,既不刻意迴避,也绝不多作停留。

那神情,像是在下一盘早已看透结局的棋。

待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將棋子轻轻落回棋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此计最为紧要的——”许贯中顿了顿,抬眼看向史进,目光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就是使梁山旧將中有威信的,达成统一。只要他们赞成圣意,陛下所有的忧虑,最终都会烟消云散。”

说完,他便闭口不言,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谋划,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閒谈。

史进听后,沉默良久,道:“先生,我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夜风从窗缝中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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