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胜、张三和李四审问李中玉、钱守仁的时候,裴宣则在刑部大牢审著岳翻。

刑部大牢比外头阴冷得多。

长长的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一盏油灯,昏黄的火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裴宣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著两个牢子,一个提著灯笼,一个捧著笔墨。

脚步声在甬道里迴荡,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到了。”

裴宣停下脚步。

这是一间特殊的牢房。

不是寻常那种木柵栏的號子,而是一扇实木的门,门上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用铁条封著。

牢子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锁。

门开了。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牢房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墙角燃著一盆炭火,將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靠墙摆著一张木榻,榻上铺著乾净的褥子,叠著棉被。

榻边是一张黑漆方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还有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桌旁坐著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三四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身量结实,和岳飞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少了那股子沉静如山的气势,多了几分莽撞和不安。

岳翻。

他见门开了,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惊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裴宣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牢子退出门外,將门带上。

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盏油灯,两张脸,一盆炭火。

裴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岳翻,看著这张和岳飞相似的脸,看著这双此刻满是茫然的眼睛。

“岳翻。”

岳翻的身子微微一颤。

“在下在。”

裴宣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为什么买地?”

岳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在下……在下没有买地。”

裴宣的眉头微微一动。

“没有买地?”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地契上的签名,是谁签的?手印,是谁摁的?”

岳翻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裴宣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地契的抄件。

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五张。

每一张上都写著土地的位置、亩数、四至。

每一张上都签著名字。

“王坤”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硬凑出来的。

“岳翻”两个字,却写得有模有样,虽然不算好,但能看出是练过字的。

名字下面,按著鲜红的手印。

裴宣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地契上,点在“岳翻”那两个字上。

“这是你的名字?”

岳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

“你写的?”

岳翻沉默片刻,又点了点头。

“是。”

裴宣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你方才说,没有买地?”

岳翻抬起头,看著他。

“在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在下確实没有买地。这名字……这名字是在下写的,但在下不知道是用来买地的。”

裴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他的声音高了些,“你签了名,摁了手印,然后说不知道?”

岳翻低下头去。

裴宣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又拿起另一张地契。

这一张上,签著“岳飞”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笔跡,和岳翻的完全不同——苍劲有力,铁画银鉤,一看就是常年练武、写字的人。

裴宣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手印上。

鲜红鲜红的,按得端端正正。

“这一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署名是岳飞,这字,是谁签的?手印,是谁摁的?”

岳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那张地契,望著那两个鲜红的手印,一动不动。

裴宣看著他,看著这张此刻满是复杂的脸。

“岳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署名岳飞的地契上字是你签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对不对?”

岳翻的嘴唇剧烈翕动起来。

“在下……在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在下不知道……”

裴宣猛地一拍桌子。

“啪!”

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震得油灯都晃了几晃。

“岳翻!”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的签名,你摁的手印,你会不知道?!你不仅摁了署你自己名字的地契,署名岳飞地契上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对不对?!”

岳翻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拼命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在下不知道……”

裴宣盯著他,盯著这张此刻满是惊恐的脸,盯著这双躲闪的眼睛。

良久。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岳翻,”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是岳飞的胞弟。岳帅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为了大梁,为了北伐,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你是他的亲弟弟,却在背后捅他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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