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又至春末夏初。

洛阳城的柳絮早已飘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城槐荫如盖,蝉声初噪,空气中开始瀰漫起溽热的气息。

紫微殿东暖阁內,却依旧保持著宜人的凉爽。

四角摆放著巨大的冰鉴,丝丝寒气渗出,与窗外涌入的温热气流中和。

但此刻,阁內的气氛却比冰鉴更冷肃几分。

巨大的《九州舆图》前,史进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如铁。

他身后宽大的紫檀御案上,摊开著数十捲来自刺奸司各地分部的密报,以特殊的符號和暗语写成,时迁和白胜亲自呈送、解读。

这些探报,详细记录了自“封而不分”与“许民捆吏”詔令下达后,大梁各道、府、州、县的种种动向。

史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几份来自汴梁及周边畿辅之地的报告上。

喜忧参半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喜的是,大梁朝廷定下的分田、限租、改税等核心政策,在绝大多数地方得到切实推行,尤其是新收復的襄阳、南阳等地及原本梁山势力根深蒂固的山东部分州县,田亩已大致釐清, 分配到户,百姓確实得到了喘息之机,对新朝的认同感在缓慢滋生。

刺奸司暗访的农户,提到“陛下”和“新法”时,畏惧中开始夹杂著一丝罕见的希冀。

然而,忧患如同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触目惊心。

报告指出,在汴梁、洛阳这样的旧都、大城,以及一些底蕴深厚的州府,政策执行遇到了无形的、柔韧的抵抗。

一些前朝遗留下的豪族、官宦世家,乃至部分在新朝也拥有权势或財富的家族,並未明目张胆地对抗分田限租,却开始施展种种“暗法”规避税赋,侵蚀新政根基。

他们或利用复杂的宗族关係、姻亲网络,將田產化整为零,分散掛在诸多远亲、奴僕甚至早已不在人世的族人名下,以逃避“限田”和累进税制;

或勾结地方胥吏,在登记田亩等级、评定產量时做手脚,將上等田报为中下等,將高產田评为低產;

更隱晦的,则以“资助乡学”、“修缮祠堂”、“代管孤寡田產”等冠冕堂皇的名义,行实际兼併之实,所获收益则通过放贷、经营等方式洗白,完全脱离朝廷税网。

这些手段,与史进前世所知歷史上土地兼併的种种伎俩何其相似!

它们不直接对抗法令,却如温吞水煮蛙,一点一点地蛀空政策的堤坝。

放下密报,史进踱到窗前,望著宫城外洛阳城连绵的屋宇。

他不能,也不会坐视这股暗流蔓延。

但若处处派钦差、兴大狱,不仅效率低下,更容易激起反弹,形成朝廷与地方势力的直接对立。

沉思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提笔,亲自草擬了一道措辞通俗、意在广而告之的詔令。

詔令中,他以极其直白的语言,再次向天下百姓重申了朝廷分田、限租、定税的法令细节,尤其强调了百姓应有的权利——按律拥有分得田產的完整耕种权与收益权,有权拒绝一切超额租税和非法摊派。

最关键的一段,他再次提及了此前那惊世骇俗的“许民捆吏”之权,並特意加了一句:“地方若有豪强,假借名目,实则侵吞田產、盘剥租税,违抗朝廷明令者,尔等良善亦可会同公直之人,查明实据,一体捆送有司或直送京师!朝廷必为尔等做主,严惩不贷!”

他要的,就是把监督的权力和勇气,部分下放给最直接的利害相关者——百姓。

让阳光照进那些阴暗的角落,让那些玩弄“暗法”的人,时刻感受到来自底层的、不可 控的威胁。

这比派下去一百个钦差都更令他们忌惮。

詔书再次以最快的速度传檄天下。

史进知道,这是一次冒险,可能会引发混乱,甚至被別有用心者利用。

但固权之策,有时不得不行险棋。

他要看看,在这道双刃剑般的詔令下,哪些魑魅魍魎会先跳出来,又有多少“胆识威望者”真的敢为民请命。

处理完內政隱忧,更大的议题已迫在眉睫——北伐。

初夏的午后,阳光炽烈。

紫微殿东暖阁內,冰鉴散发出的寒意与討论的热度交织。

史进、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吴用,大梁王朝最核心的五人,齐聚於此。

巨大的舆图被悬掛在中央,黄河如弓,太行如屏,太原、真定、河间三座重镇被硃砂重重圈出,如同钉在河北大地的三颗毒牙。

“金人自汴河之败,退守河北,主力收缩於燕京、真定、河间、太原几座重要的城池之中。偽宋赵桓,龟缩真定,不足为虑,然其存在,便是旗帜。”朱武手持细长的木桿,点在舆图上,声音平稳,分析著局势,“我军刚刚得到了大力全面的操练,士气正旺,然我军北伐,须提防西夏趁我河东用兵,南下袭扰;以及江南方腊,见我主力北调,或有异动。”

吴用捻须接口:“故北伐之策,贵在神速与协同。”

史进目光扫过舆图,沉声道:“我意已决,三路齐发,同时进击,令金人首尾不能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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