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北,卢府。

这座府邸原是前宋一位亲王的別业,规制宏大,庭院深深。

自卢俊义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枢密使,总摄大梁军务后,史进便將此宅赐予他作为元帅府。

朱门高墙,甲士肃立,端的是气象森严,足以匹配其主人“总摄天下兵马”的显赫权位。

然而此刻,府邸深处那座用作书房的“忠烈堂”內,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卢俊义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帅案之后。

他卸去了朝会时的锦袍玉带,只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无袖的软皮坎肩,露出线条硬朗的手臂。

案头上,那捲今日早朝刚刚颁下的、详细写明“封而不分”细则与首批功臣名单的明黄詔书,被隨意地摊开著,旁边还放著象徵他“开国县公”爵位和一千户食邑的丹书铁券和户册。

窗外是深秋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堂內燃著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卢俊义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他的一只手放在冰凉的铁券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上面凹凸的铭文。另一只手则握成了拳,青筋隱隱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元帅……枢密使……开国县公……食邑一千户。

这些头衔和赏赐,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光耀门楣,令世人艷羡。若是放在一年前,他卢俊义想都不敢想。可如今真真切切地得到了,心中翻涌的,却並非全是喜悦,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失落。

“封而不分……封而不分……”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在空旷的堂內迴荡,带著金属般的冷硬。

他要的,从来不仅仅是这些虚名和浮財。

自梁山落草,到追隨史进南征北战,直至如今位极人臣,他心中始终藏著一个隱秘的、属於传统武人最朴素的梦想——一块真正属於自己的土地,一座可以传诸子孙的城池或庄园。

就像汉之侯国,唐之藩镇……哪怕小一些也好。

在那里,卢家的旗號可以高高飘扬,卢家的规矩就是法令,卢家的子孙可以世代繁衍,掌控一方,丰衣足食,不再受制於人,看人脸色。

那才是真正的“立业”,是武將功勋的终极归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尊荣无限,却依旧不过是朝廷体系中的一个环节,一个高级的“官”。

那一千户食邑?

听著不少,可收益要和国家对半分,治理权还在州县官吏手里,他卢俊义除了派几个家臣去盯著收成,还能做什么?

这和那些富商巨贾收租子又有何本质区別?

“陛下……这天下,你不能一人独占了呀……”卢俊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史进在紫微殿上,冕旒之后那看不清神情的脸。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隱隱升腾。

什么“徵求公孙先生、朱相、吴中令的意见”?

分明就是他自己根本不同意放开土地,不愿行分封之实,却拿自己当枪使,去碰这个钉子!

吴用那突如其来、蹊蹺无比的“腹痛”,现在想来,恐怕也不是偶然。

他们都明白了,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还在那里慷慨陈词!

想到自己在暖阁中对史进阐述“不抑兼併”的好处时,对方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卢俊义就觉得脸颊一阵发烧。

那眼神里,恐怕早已写满了否定和怜悯,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乾涩。

拳头髮狠似的砸在厚重的帅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两声轻咳,以及细碎的脚步声。

卢俊义倏地睁开眼,眼中厉色一闪而逝,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肃。

他鬆开拳头,整了整衣襟,沉声道:“何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两个穿著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麵皮白净,三缕短须,眼神活络,是陈东;

后面那个身形略瘦,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带著一丝执拗,是欧阳澈。

此二人皆是原汴梁太学生中的翘楚,以直言敢諫闻名,赵宋灭亡后辗转投到卢俊义麾下,名义上是为卢俊义的儿子们授课的“西席先生”,实则是他最倚重的幕僚谋士。

“学生陈东(欧阳澈),见过恩相。”

两人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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