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6章 金蝉脱壳
吴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那双总是藏著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清晰可辨的惊愕,甚至是一丝……后怕。
第一个来问我?
陛下让他来徵求意见……
陛下自己,难道没有看法?
以他对史进的了解,这位陛下看似豪迈,实则心思縝密,尤其关乎土地百姓这等根基大事,绝不可能没有成算!
让卢俊义来“徵求意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吴用脑中翻滚碰撞。
陛下若赞同,何须让卢俊义来问?
直接下旨討论便是!
让卢俊义来问,而且是私下徵询,这分明是……陛下自己不便直接否决或坚持,要將这“商议”的过程和可能引发的爭议,推到他们这些臣子身上!
或者,更直接地说,陛下恐怕根本就不赞同此议!
让卢俊义来问,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明確表態的机会!
而卢俊义这个直肠子,竟然真的第一个跑来问我吴用!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若赞同,便是与可能存在的“圣意”相左,还可能得罪深知利害的国师与朱相;
我若反对,立刻就成了卢俊义眼中的“阻碍强国大计”之人,平白惹来这位实权元帅的怨懟。
这是两难之局,更是险地!
就在卢俊义期待地看著吴用,吴用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猛地用手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呃啊……腹、腹痛如绞……”吴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扭曲,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中令!你怎么了?”卢俊义大惊失色,霍然站起,想要上前搀扶,又手足无措。
书房外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人。
一直候在附近的吴用之子吴为疾步冲了进来,一见父亲痛苦模样,脸色大变:“父亲!”
“快……快扶我……”吴用指著吴为,又痛苦地看向卢俊义,断断续续道:“卢、卢帅……
对不住……旧疾……突发……恕、恕不能相陪了……”
吴为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搀住吴用,同时对卢俊义急声道:“卢元帅,家父旧疾突发,需立刻延医诊治,实在无法招待,还请元帅见谅!”
说罢,半扶半抱著痛苦呻吟的吴用,就往后堂方向挪动,同时对闻声赶来的僕役喊道:“快!去请回春堂的刘郎中!快!”
卢俊义完全懵了,看著刚才还好端端谈论国事的吴用瞬间变成这般模样,关切之情压过了疑惑,连忙道:“中令保重身体要紧!快请郎中!卢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无用,反而添乱,只得带著满腹的关切和未尽的谈兴,跟著引路的管家,匆匆离开了吴府。
走出吴府大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卢俊义却觉得有些恍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清雅的院落,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吴中令这病……来得也太突然了。唉,也罢,改日再议。”他翻身上马离开。
吴府书房內,方才还痛苦不堪、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吴用,在卢俊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被吴为扶著在躺椅上靠下。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眼中恢復了清明,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嘲讽。
吴为拧了热毛巾递过来,看著父亲瞬间的转变,满脸惊疑不定,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您这……方才……”
吴用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嘆了一口气,將毛巾丟在一边。他看著儿子困惑的脸,苦笑一声,指了指卢俊义方才坐过的椅子:
“为儿,你可知道,方才为父险些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吴为更加不解:“父亲何出此言?卢元帅只是来商议国事……”
“商议国事?”吴用打断儿子,眼神锐利起来,“他商议的是『放开土地买卖』!这是能轻易商议的事吗?这是动摇国本、牵涉万千人心、足以让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剧毒之策!”
他坐直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卢员外啊卢员外,他勇则勇矣,於这朝堂政局,却还是太过耿直了。陛下让他来问我们几人的意见,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吴为思索片刻,迟疑道:“陛下……自己尚无定见?”
“糊涂!”吴用轻斥一声,隨即又无奈摇头,“陛下是何等样人?这等大事,他心中会没有计较?让卢俊义来问,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陛下自己极为反对,但顾及卢帅顏面,不便直接驳斥,故让我等来做这个『反对者』;其二,陛下意在试探,看朝中重臣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看谁会跳出来支持此议!”
他看著儿子逐渐恍然又后怕的脸色,继续道:“无论哪种可能,第一个被问到的我,若是贸然表態,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极为不妥。赞同,则可能逆了圣意,还凭空担上倡导『兼併』的恶名;反对,则立刻与卢帅乃至他背后可能的一批武將產生裂痕。这趟浑水,是为父能轻易趟的吗?”
吴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父亲才……”
“所以我才不得不『突发旧疾』啊。”吴用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紧的腹部,无奈道,“此乃金蝉脱壳之下策,却也是眼下最稳妥的自保之道。卢帅为人直爽,不会多想,只当我真病了。此事,且看国师与朱相如何应对吧。他们二位,一个洞察天机,一个老成谋国,必然比我看得更清楚。”
吴为心悦诚服:“父亲深谋远虑,孩儿不及。”
吴用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悠远,低声道:“土地……那是百姓的命根,也是王朝的根基。碰不得,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去碰。卢帅只看到『效率』和『財源』,却看不到其下埋葬的累累白骨和冲天怨气。陛下……想必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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