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再也不说话了。病房里的白炽灯照著他那张灰白的脸,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深了不少,鬢角的白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媳妇站在床边,手从叉腰的姿势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年轻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片。

第二天李越起床有点晚。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了,在炕席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白线。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图婭早就起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边上放著一杯凉白开,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坐起来,灌了一口,嗓子眼里的乾涩总算压下去一些。

图婭推门进来。她手里端著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拧乾的毛巾。她把盆放在炕沿上,看了李越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越哥,今天一早屯长又来找你了。看你没起来,就没让我叫你。”图婭把毛巾递过去,“他直接把人带到草甸子去了。”

李越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丟回盆里,问她:“他来干啥?昨天晚上不是都说好了吗?”

图婭把盆端起来,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著头,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是另外几家的,托王屯长过来求情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个胖光头,是用板车拖过来的,现在还在草甸子门口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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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没说话,从炕沿上站起来,把外衣套上。图婭跟在他身后,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李越差点没听见。

“越哥,刚刚我去的时候看到,我看咱爸的意思是打算差不多就这样算了。”图婭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李越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你能別怪咱爸不?屯长来求情,他也不好再说啥。”

说到最后,图婭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脑袋也越垂越低,两只手绞著围裙的边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李越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头动了一下——昨晚自己话说得確实太重了,磕头赔礼,不磕头就不行,把图婭嚇著了。她怕自己跟老丈人闹起来,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李越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图婭的头髮,手指顺著髮丝往下捋,动作很轻。

“那有啥好怪的?咱爸做的又没错。”他的手从图婭头髮上拿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咱一起过去看看吧。”

图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著笑,不像是勉强的样子,这才鬆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朝草甸子走去。晨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著苞米叶子的青涩味,凉丝丝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草叶上还掛著露水,亮晶晶的。

到了草甸子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边。车轮上沾著干泥巴。车上铺著一床旧棉被,被面子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那个光头就躺在上面,一条腿打著石膏,白花花地伸著,另一条腿蜷著,裤腿上还沾著干了的血跡。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不少,嘴唇发乾,眼窝陷下去一圈,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白菜,蔫头耷脑地躺在那里,没了昨天那股子横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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