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入口,辛辣粗糙,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涩味。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下酒碗,抬起头。

“秦帅,大乾皇帝是什么心思,你比本王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南宫苍溟,雄才之主,刻薄寡恩,登基以来,杀过的功臣良將多到史书都记载不下。”

秦言的手指又攥紧了一寸。

沈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秦家在大乾经营三代,手握近卫军兵权,功高震主,

南宫苍溟能容你一时,能容你一世?”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梵业城、希凰城两战,你秦家声威大振,西洲十六国闻风丧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能打,南宫苍溟就越怕你?

你越有功,南宫苍溟就越觉得你是个威胁?”

“够了!”

秦言的声音猛地炸开,在崖顶迴荡,震得那棵老松的残枝簌簌发抖。

沈梟依旧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胸,仰头看著秦言,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秦帅,你心里清楚,本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秦言心里。

“你不愿意接受是因为你知道,本王说的都是对的。”

崖顶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秦言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哆嗦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梟,像两柄出了鞘的、隨时会饮血的利剑。

沈梟没有躲。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秦言,目光平静如水,像在看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拼命扑腾,拼命想抓住什么。

过了很久。

秦言缓缓坐了回去。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方才那股暴怒的、近乎失控的气势,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坐在矮桌对面,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暗淡了许多。

“秦王。”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你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沈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那只青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酒液注入碗中,发出细微的、潺潺的声响。

他放下酒壶,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秦帅。”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不如本王和你打个赌。”

秦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打赌?”

“最快一个月时间,大乾討逆文书就会进入中洲地界。”

沈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而你,將会变成下一个卢剑平。”

这话落下的瞬间,秦言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苍白的、失去血色的脸,那微微收缩的瞳孔,那剧烈哆嗦了一下的嘴唇。

一切,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秦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凭什么……”

“凭本王对权力的了解,远比你想的深深。”

沈梟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秦言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梟放下酒碗,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秦帅,你跟卢剑平、杨在天他们,没什么区別,都不过是大乾皇室所养的一条狗罢了。”

崖顶的风忽然停了。

连那棵老松的残枝都不再晃动。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两个人,隔著这张矮桌,四目相对。

秦言沉默了很久。

“秦王。”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你想怎么赌?”

沈梟的嘴角微微上挑。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矮桌上。

帛书上画著大业国的舆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安州的位置被硃笔圈出,鲜红如血。

“就以大业国为赌注。”

秦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梟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安州那个鲜红的圈上。

“如果本王有幸料中,还希望秦帅跟本王合作一次。”

他抬起头,看著秦言。

“本王会助你成为大业国主,让你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不惧大乾军势。”

秦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若是本王输了……”

沈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嘆息。

“算了,本王在这种事上从来不会输。”

他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不过本王输了,便可以满足你秦言任何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任何条件。”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秦言耳朵里,那是何其有分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帛书上,落在那幅大业舆图上,落在安州那个鲜红的圈上。

“好。”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我愿意赌。”

他伸出手,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浊酒,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一个月后,本將军等秦王的消息。”

“秦帅慢走。”

秦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道走去。

玄色长袍在风中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崖壁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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