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水道的雾气在晨光中一点点散去,露出了那十三条铁锁横江的景象。

张邦彦站在船头,鬚髮在江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却死死攥著船舷,指节泛白。

这位在大业朝堂上以辩才著称的礼部尚书,此刻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索。

粗如儿臂的铁锁,从两岸的巨型石墩上延伸出来,横亘在沧澜江宽阔的江面上。

十三条,每一条都绷得笔直,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铁灰色的光。

铁锁之间用粗大的铁链相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铁网上每隔数尺便悬掛著一口铜钟,江风一吹,铜钟碰撞,发出沉闷的、悠远的声响,如同丧钟。

“尚书大人。”虎骏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这……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张邦彦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三个月前,朝廷第一次派人来安州劝降时,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两个月前,第二拨人来时,两岸开始堆石墩,朝廷以为是寻常的码头工程,没有在意。

一个月前,安州开始徵调民夫,朝廷以为皇甫徽在修城墙,也没有在意。

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安州什么时候交出兵权。

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些石墩不是码头,那些民夫不是在修城墙。

皇甫徽用三个月的时间,在沧澜水道上建起了这道铁锁横江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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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条铁锁,每一条都重逾万斤,牢牢锁住了沧澜江这条通往安州的唯一水路。

“虎侍郎。”张邦彦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我们还有別的路可走吗?”

虎骏辉沉默了片刻。

“陆路。”他说,“绕道永州,多走八百里,沿途山路崎嶇,大军輜重难以通行。”

张邦彦闭上了眼睛。

八百里山路。

就算朝廷的大军能走过去,粮草也运不过去。

没有粮草,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张等著吃饭的嘴,撑不了几天。

皇甫徽不是要造反,是要割据。

他要让朝廷打不进来,也围不死他。

“尚书大人,船家说不能再往前了。”一个亲卫从船舱里走出来,拱手道,“再往前就是铁锁阵,船过不去。”

张邦彦睁开眼,望著那片横亘在江面上的铁网,望了很久。

“靠岸,我们走过去。”

……

从江边到天阳城,还有三十里路。

张邦彦弃船上岸,换乘马车。虎骏辉骑马走在车旁,身后跟著二十名亲卫,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官道两旁,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箭楼。

箭楼不高,只有三层,可每一层的射孔都密密麻麻,

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著这支从京师来的队伍。

箭楼下的柵栏半开半合,守军甲冑整齐,站姿笔挺,目光冰冷。

他们不盘查,不阻拦,甚至不开口说话。

只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看著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目送他们走远,再目送下一座箭楼里的同僚继续这道仪式。

“尚书大人。”虎骏辉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末將粗略数了一下,从江边到这里,已经过了二十三座箭楼,

每座箭楼至少驻兵十人,这还不算沿路的巡逻队和暗哨。”

张邦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二十三座。”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皇甫徽在安州经营了四十年,果真不是白经营的。”

虎骏辉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阳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高约五丈,青石包砖,垛口整齐,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比沿途那些更巍峨、更坚固。

城墙上旌旗密布,黑底红边的“皇甫”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翻涌的血浪。

城门紧闭。

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吊起,河面宽约三丈,水深不可测。

张邦彦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护城河边,抬头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楼。

城楼上,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量魁梧,面容方正,剑眉入鬢,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普通的青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可就是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皇甫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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