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

“秦帅,你想想,杀了我们这一万残兵,对你有什么好处?

除了多出一万颗人头,除了让西洲十六国同仇敌愾,铁了心跟大乾死磕到底,还有什么?”

“秦帅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敌人没有退路。”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嘆息。

“今日秦帅若把我们都杀了,西洲十六国便会知道,大乾是要赶尽杀绝的,

到那时他们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著头皮打下去,因为他们没有別的选择。”

“可今日秦帅若放了我们,西洲十六国便会知道,大乾军队是仁义之师,很多事是可以谈判,是留有余地的。”

他的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那双被烟燻得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到那时,就算他们心里不愿意,也会有人站出来说,大乾不好惹,我们別招惹他们。”

秦言沉默了。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唾手可得的胜利。

一万残兵,八千俘虏,这是他秦言的战功,是他大乾铁骑的荣耀。

另一边是更远的、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棋局。

西洲十六国的態度,河西秦王府的反应,以及那个从未真正出手、却让整个大乾高层都寢食难安的沈梟。

叶川没有催促。

“叶先生。”

一番思量后,秦言终於开口了。

“你说这些,都是虚的。”

叶川的心猛地一沉。

“本帅要听实话。”

秦言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沉闷的声响。

“你说服不了本帅,不单你要死,那近万俘虏连同逐日谷內的残部,一样得死。”

叶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將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

“秦帅,据叶某了解,希凰城如今已经是孤城。”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卢剑平虽然被困,可他手里还有十几万兵马,而且城內粮草不足,

若是孤军奋战,必然破釜沉舟,秦帅若要强攻,少说还要折损数万精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言脸上。

“秦帅,你真打算让秦先锋(秦破)继续守在这已经成定局的谷道上?”

这话落下的瞬间,秦言的手指停住了。

“希凰城那边,需要秦帅亲自坐镇,需要秦帅手中的精锐去攻坚,

逐日谷这边,已经没有什么仗可打了,我们这一万残兵,翻不起大浪。”

“可八千俘虏——”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每日粮草消耗,也是笔天文数字。”

秦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帅想要速胜,这次出征,粮草必然不会多带,多消耗一分粮草,对秦帅也没好处。”

叶川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算帐的帐房先生。

“要么,秦帅將这些俘虏全部诛杀——八千条命,八千颗人头,传出去,西洲十六国会怎么看大乾?天下人会怎么看大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要么,秦帅以此卖西洲一个人情把人放了,八千条命换西洲十六国对大乾的敬畏与忌惮,换日后谈判桌上的一张牌。”

“孰轻孰重,还请秦帅定夺。”

帐中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帐外巡逻队甲叶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秦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是权衡,是计算,是一个在沙场上征战了四十年的老將,在面对一个年轻对手时,那种本能的、近乎冷酷的评估。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秦言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八千俘虏,连同你那些残兵败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本帅都可以放。”

叶川的心猛地一跳。

“但——”

秦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山上那些人,必须放下武器。”

叶川的手指微微攥紧。

“本帅可以保证,不杀一人,不辱一人,给他们乾粮和水,让你带他们回到西洲。”

秦言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本帅的底线。”

叶川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嘆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叶某答应秦帅。”

秦言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老將对一个年轻人的、若有若无的欣赏。

“叶先生。”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你今年多大了?”

叶川愣了一下。

“二十二。”

“二十二?!”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后生可畏。”

秦言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冬日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將他的身影投在毡毯上,拉得很长。

“回去准备吧。”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如水。

“日落之前,本帅要看到山上的人放下武器。”

叶川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颤,可他还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朝秦言的背影深深一揖。

“多谢秦帅。”

秦言没有回头。

“不必谢本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本帅放人,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乾。”

叶川直起身,转过身,向帐外走去。

赤脚踩在毡毯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走到帐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帅。”

他没有回头。

“叶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这份人情,在下记住了,来日——”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秦言没有说话,负手望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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