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放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冬日的惨澹天光。
秦言目光落在叶川身上,如此年轻的主帅倒是让秦言有些意外。
“坐。”
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那里只有一张与书案齐平的矮凳。
叶川没有犹豫,在矮凳上坐下。
秦言从案侧拿起一只铜壶,壶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壶嘴对准叶川面前那只空茶盏,微微一倾。
一股细流从壶嘴中流出,注入茶盏。
叶川低头看著那盏水,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自己那张被烟燻得发黑的脸。
“叶先生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秦言放下铜壶,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家厅堂里招待客人的寻常老翁。
叶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顺著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秦帅。”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与秦言对视。
“叶某今日来,是请秦帅放联军一条生路。”
开门见山。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自称“外臣”或“下官”的客套。
秦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生路?”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交叠的双手上敲了一下。
“叶先生,你四万人马,擅闯我大乾军队,袭击我军阵地,如今兵败被困,却来请本帅放你们生路?”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从容。
“你凭什么觉得,本帅会答应如此离谱的条件?”
叶川没有躲闪。
“因为秦帅是个聪明人。”
这话说出口,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眯眼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头猛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皮,只露出一线幽冷的光。
“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叶川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秦帅眼下主要目標是希凰城,卢剑平还在城中负隅顽抗,
十五万叛军同样是大乾精锐,秦帅若要强攻,即便能贏也並不轻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在这种时候,秦帅自然不愿意看到多面树敌的局面。”
秦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交叠的双手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
“多面树敌?”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也包括西洲联军?”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叶川脖子上。
叶川平静分析:“秦帅是大乾赫赫有名的名將,自然清楚,西洲联军定然不止这四万人。”
“羽霜边境,还有五十万大军固守。”
五十万。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秦言耳朵里,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將秦言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烛火中微微跳动,像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秦言是沙场宿將,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知道叶川在夸大。
秦言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叶先生,你方才说,本帅不愿意看到多面树敌的局面,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叶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次是你西洲联军主动来招惹我大乾军队,
本帅就算现在把你们这一万残兵全部剿灭,
把山上那些人的人头掛在逐日谷口,西洲各国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他们敢来报仇吗?”
叶川没有退缩。
“秦帅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次是我西洲联军主动来招惹大乾军队,叶某承认这一仗是我们输了,输得乾乾净净,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那双被烟燻得发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可既然错误已经酿成,那就没必要继续一错再错。”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稜角尽去,却坚硬如初。
“至少现在,秦帅把人放了,能给自己也留条退路。”
“退路?”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叶先生,本帅打了四十年的仗,从来不需要退路。”
叶川摇了摇头。
“秦帅误会了,叶某说的退路,不是给秦帅的,是给大乾的退路。”
这话落下的瞬间,帐中的空气又凝固了一瞬。
秦言的手指停住了。
叶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叶某可以保证,只要秦帅放人,西洲联军不会再插手大乾军队在中洲的任何事务。”
“你如何保证?”
秦言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著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
“你一个打了败仗的幕僚,连自己的兵都带不好,你有什么资格代表西洲十六国做保证?”
这话说得重,重得像一记耳光。
叶川的脸微微白了一下。
可他没有低头。
“秦帅说得对,叶某確实打了败仗,確实连自己的兵都带不好,確实没有资格代表西洲十六国。”
他的声音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秦帅有没有想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屈辱、痛苦、自责全部压下去。
“此战我西洲联军如此惨败,四万人进去,一万残兵出来,折损过半,主將被俘,这个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西洲十六国的朝堂。”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课堂上授课的先生。
“西洲各国本就各怀心思,如今吃了这么大的败仗,
他们还会不会继续支持联军,还会不会继续与河西合作,还是选择观望、退缩,甚至倒向大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言的眼睛。
“秦帅,你觉得,他们还有胆子轻举妄动吗?”
秦言死死盯著叶川,看著这个年轻人眼底那团微弱的、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
“甚至——”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以后也能留下交流空间。”
“交流空间?”
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嘆息。
“叶先生的意思是,本帅现在放了你们,以后西洲就会乖乖听话?”
“叶某不是这个意思。”
叶川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叶某的意思是,就算把所有西洲联军屠戮殆尽,除了能让秦帅泄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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