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可能换了號码,或者……”

他没有说完。

林錚知道“或者”后面是什么。

或者被控制了,或者出事了,或者已经不在这个城市。

亚瑟走到床边,抓起自己的手机。

“我联繫了几个以前的线人,让他们留意。”

“但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钱准备好。”

“只要赛琳娜还活著,钱到位,就有机会。”

林錚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港口,等天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继续找赛琳娜。”

“港口那边我熟,一个人反而方便。”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小心点,別完全信他。”

“如果他愿意出价,价格一旦谈拢,立刻交易,別多停留。”

“我知道。”

林錚整理了一下夹克,准备出门。

邓巴牧师也站了起来。

“上帝保佑你们。”

他的眼神依旧悲悯,但多了一丝坚定。

林錚和亚瑟对视一眼。

没有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教堂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们走到大门口,亚瑟停下脚步。

“保持联繫,有任何情况,马上打电话。”

“你也是。”

林錚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贫民窟的街道狭窄而昏暗,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污染。

他深吸一口气,朝港口方向走去。

亚瑟则转身回到教堂,准备继续打电话。

林錚的脚步很快。

街道两旁的建筑低矮破败,墙上涂满了涂鸦。

有些是帮派標记,有些是愤怒的標语,有些只是无意义的线条。

他绕过一堆垃圾袋,闻到腐烂食物的酸臭。

几只野猫在阴影中窜过,眼睛闪著绿光。

港口区离教堂不远,步行二十分钟。

但夜晚的贫民窟並不安全。

林錚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相纸的边缘硌著手指。

他想起墨菲刻在背面的那些“原谅我”。

每一道划痕都像是一次懺悔。

而现在,他要去卖掉这个懺悔者的身体。

街道尽头出现一盏路灯,光线昏黄,飞蛾环绕。

灯下蹲著几个年轻人,穿著连帽衫,看不清脸。

他们盯著林錚,但没有动作。

林錚没有减速,径直走过。

这种场景他见多了。

在翡翠梦境市,晚上独自出门的人,要么有背景,要么不怕死。

他看起来两者都不是,但身上那股福马林和铁锈的气味,有时候能起到威慑作用。

港口区的轮廓逐渐清晰。

巨大的起重机剪影矗立在夜空。

海风带来了咸腥味,混合著机油和腐烂海藻的气息。

冷库位於港口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废弃的码头。

那里白天都少有人去,晚上更是寂静。

林錚走到冷库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

离约定的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找了个隱蔽的角落蹲下,等待。

冷库后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漆成绿色,已经锈跡斑斑。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型的通风口。

周围堆放著废弃的货柜和轮胎。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林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显得刺眼。

他没有亚瑟的手机,所以用的是自己的旧款手机。

信號很弱,只有一格。

他关掉屏幕,继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光逐渐亮起,港口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六点整,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矮胖的老头探出头,左右张望。

他穿著油腻的工装裤,禿顶,脖子上掛著金炼子。

是老乔。

林錚站起来,走了过去。

老乔看到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牙。

“林小子,好久不见。”

“乔叔。”

林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货带来了吗?我说了,没见到货,我给不了你准確价。”老乔直接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在教堂。品相绝对没问题,墨菲的体格你清楚。”林錚直视他,语气强硬。“电话里你说的三万,这太低了。扣两成根本不够用。”

老乔嘖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慢悠悠地剪著。

“林小子,现在世道变了。金融风暴,连地下市场也跟著缩水。而且,最近货源多,不少都是新鲜的,没人会为一具墨西哥劳工的尸体付高价。何况,最近风声紧,运输风险高,这笔额外的风险成本,总得有人承担吧?”

他看了一眼林錚,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

“三万,这已经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们以前有过交情,给的友情价了。”

林錚皱眉。

“墨菲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而且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是上好的货色。你收回去,至少能转手赚一倍。”

“一倍?哈!”老乔笑了,露出金牙,“那是你们外行人才有的幻想。中间手续、人脉、冷链,哪一样不要钱?能给我三万五,再扣除我两成手续费,你们还能到手两万八。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我今天早上还有別的事要谈,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耗。”

林錚的心沉了下去。

从他最初预期的五万,到亚瑟认为的四万八,再到老乔电话里的三万,现在又变成了三万五的『最终底线』,扣完手续费只剩下两万八。每一次报价都像是在狠狠地剥夺墨菲最后的尊严。

“两万八……还不够我们预期价位的一半。”林錚摇头。

“这是买卖,不是慈善。”老乔弹了弹雪茄上的灰,语气冷淡,“我话就说到这儿。你要是觉得不合適,就自己另找买家。但你得清楚,这种『商品』,越拖越贬值。我把货车开来了,今天可以运走。过了今天,我可不保证这价。”

林錚盯著他,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清楚老乔说的是事实。

拖延下去,墨菲的尸体只会失去『新鲜度』,连这仅剩的价值也会化为乌有。而赛琳娜的安危,刻不容缓。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让我考虑一下。”

老乔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林錚没有立刻答应。

但他最终还是掐灭了雪茄,站起身。

“可以。我给你一个小时。但我把话说清楚,一个小时后,如果你没同意这个价,或者『货』的品相有任何问题,价钱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老乔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林錚独自站在冷库后门,目送货车远去。

他的手里空空如也,信封里的钱自然也没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亚瑟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乔出了个新价,只给三万五,扣除佣金,我们只剩两万八。他咬死了这是底线,而且还说市场价跌了,货源多,墨菲的身体是墨西哥人,不值钱。”林錚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压抑的怒火。“我们是不是被摆了一道?”

“两万八……”电话那头传来亚瑟低沉的声音,显然也感到难以置信和愤怒。

“这混蛋!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林,赛琳娜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哪怕是一分钱,也比没有好。”

“可这太少了。连她高利贷利息的一半都不够。”

“赛琳娜那边呢?”

“还是没消息,但我找到了她最后住址,一个汽车旅馆。”

“我联繫上赛琳娜后,马上告诉你。”

“好。”

电话掛断。

林錚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錚在床边坐下,从內袋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墨菲的死亡,连带著他最后的价值,都被无情地压榨。

他想起墨菲的遗言。

那个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嘶吼,现在化作了这两万八千美元的空头承诺。

这笔交易,让墨菲的身体的死亡价值被贬低,也让赛琳娜的未来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

赛琳娜会不会接受这笔用父亲身体换来的钱?

钱能否安全抵达她手中?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小贩推著车开始摆摊,卖热狗、咖啡、廉价香菸。

上班族行色匆匆,脸上写满疲惫。

林錚穿过人群,像一滴水匯入河流。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夹克內袋里空空的信封,以及身上沉重的承诺。

这就是翡翠梦境市的日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

林錚的秘密是这还未到手的两万八千美元,以及一个死者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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