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一具遗体的交易与女儿的赎金
“赛琳娜可能换了號码,或者……”
他没有说完。
林錚知道“或者”后面是什么。
或者被控制了,或者出事了,或者已经不在这个城市。
亚瑟走到床边,抓起自己的手机。
“我联繫了几个以前的线人,让他们留意。”
“但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钱准备好。”
“只要赛琳娜还活著,钱到位,就有机会。”
林錚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港口,等天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继续找赛琳娜。”
“港口那边我熟,一个人反而方便。”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小心点,別完全信他。”
“如果他愿意出价,价格一旦谈拢,立刻交易,別多停留。”
“我知道。”
林錚整理了一下夹克,准备出门。
邓巴牧师也站了起来。
“上帝保佑你们。”
他的眼神依旧悲悯,但多了一丝坚定。
林錚和亚瑟对视一眼。
没有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教堂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们走到大门口,亚瑟停下脚步。
“保持联繫,有任何情况,马上打电话。”
“你也是。”
林錚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贫民窟的街道狭窄而昏暗,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污染。
他深吸一口气,朝港口方向走去。
亚瑟则转身回到教堂,准备继续打电话。
林錚的脚步很快。
街道两旁的建筑低矮破败,墙上涂满了涂鸦。
有些是帮派標记,有些是愤怒的標语,有些只是无意义的线条。
他绕过一堆垃圾袋,闻到腐烂食物的酸臭。
几只野猫在阴影中窜过,眼睛闪著绿光。
港口区离教堂不远,步行二十分钟。
但夜晚的贫民窟並不安全。
林錚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相纸的边缘硌著手指。
他想起墨菲刻在背面的那些“原谅我”。
每一道划痕都像是一次懺悔。
而现在,他要去卖掉这个懺悔者的身体。
街道尽头出现一盏路灯,光线昏黄,飞蛾环绕。
灯下蹲著几个年轻人,穿著连帽衫,看不清脸。
他们盯著林錚,但没有动作。
林錚没有减速,径直走过。
这种场景他见多了。
在翡翠梦境市,晚上独自出门的人,要么有背景,要么不怕死。
他看起来两者都不是,但身上那股福马林和铁锈的气味,有时候能起到威慑作用。
港口区的轮廓逐渐清晰。
巨大的起重机剪影矗立在夜空。
海风带来了咸腥味,混合著机油和腐烂海藻的气息。
冷库位於港口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废弃的码头。
那里白天都少有人去,晚上更是寂静。
林錚走到冷库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
离约定的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找了个隱蔽的角落蹲下,等待。
冷库后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漆成绿色,已经锈跡斑斑。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型的通风口。
周围堆放著废弃的货柜和轮胎。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林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显得刺眼。
他没有亚瑟的手机,所以用的是自己的旧款手机。
信號很弱,只有一格。
他关掉屏幕,继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光逐渐亮起,港口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六点整,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矮胖的老头探出头,左右张望。
他穿著油腻的工装裤,禿顶,脖子上掛著金炼子。
是老乔。
林錚站起来,走了过去。
老乔看到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牙。
“林小子,好久不见。”
“乔叔。”
林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货带来了吗?我说了,没见到货,我给不了你准確价。”老乔直接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在教堂。品相绝对没问题,墨菲的体格你清楚。”林錚直视他,语气强硬。“电话里你说的三万,这太低了。扣两成根本不够用。”
老乔嘖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慢悠悠地剪著。
“林小子,现在世道变了。金融风暴,连地下市场也跟著缩水。而且,最近货源多,不少都是新鲜的,没人会为一具墨西哥劳工的尸体付高价。何况,最近风声紧,运输风险高,这笔额外的风险成本,总得有人承担吧?”
他看了一眼林錚,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
“三万,这已经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们以前有过交情,给的友情价了。”
林錚皱眉。
“墨菲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而且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是上好的货色。你收回去,至少能转手赚一倍。”
“一倍?哈!”老乔笑了,露出金牙,“那是你们外行人才有的幻想。中间手续、人脉、冷链,哪一样不要钱?能给我三万五,再扣除我两成手续费,你们还能到手两万八。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我今天早上还有別的事要谈,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耗。”
林錚的心沉了下去。
从他最初预期的五万,到亚瑟认为的四万八,再到老乔电话里的三万,现在又变成了三万五的『最终底线』,扣完手续费只剩下两万八。每一次报价都像是在狠狠地剥夺墨菲最后的尊严。
“两万八……还不够我们预期价位的一半。”林錚摇头。
“这是买卖,不是慈善。”老乔弹了弹雪茄上的灰,语气冷淡,“我话就说到这儿。你要是觉得不合適,就自己另找买家。但你得清楚,这种『商品』,越拖越贬值。我把货车开来了,今天可以运走。过了今天,我可不保证这价。”
林錚盯著他,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清楚老乔说的是事实。
拖延下去,墨菲的尸体只会失去『新鲜度』,连这仅剩的价值也会化为乌有。而赛琳娜的安危,刻不容缓。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让我考虑一下。”
老乔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林錚没有立刻答应。
但他最终还是掐灭了雪茄,站起身。
“可以。我给你一个小时。但我把话说清楚,一个小时后,如果你没同意这个价,或者『货』的品相有任何问题,价钱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老乔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林錚独自站在冷库后门,目送货车远去。
他的手里空空如也,信封里的钱自然也没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亚瑟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乔出了个新价,只给三万五,扣除佣金,我们只剩两万八。他咬死了这是底线,而且还说市场价跌了,货源多,墨菲的身体是墨西哥人,不值钱。”林錚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压抑的怒火。“我们是不是被摆了一道?”
“两万八……”电话那头传来亚瑟低沉的声音,显然也感到难以置信和愤怒。
“这混蛋!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林,赛琳娜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哪怕是一分钱,也比没有好。”
“可这太少了。连她高利贷利息的一半都不够。”
“赛琳娜那边呢?”
“还是没消息,但我找到了她最后住址,一个汽车旅馆。”
“我联繫上赛琳娜后,马上告诉你。”
“好。”
电话掛断。
林錚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錚在床边坐下,从內袋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墨菲的死亡,连带著他最后的价值,都被无情地压榨。
他想起墨菲的遗言。
那个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嘶吼,现在化作了这两万八千美元的空头承诺。
这笔交易,让墨菲的身体的死亡价值被贬低,也让赛琳娜的未来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
赛琳娜会不会接受这笔用父亲身体换来的钱?
钱能否安全抵达她手中?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小贩推著车开始摆摊,卖热狗、咖啡、廉价香菸。
上班族行色匆匆,脸上写满疲惫。
林錚穿过人群,像一滴水匯入河流。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夹克內袋里空空的信封,以及身上沉重的承诺。
这就是翡翠梦境市的日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
林錚的秘密是这还未到手的两万八千美元,以及一个死者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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