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依旧昏黄,墨菲的遗体在床上轮廓分明。

亚瑟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

他的手指在菸捲上反覆摩擦,目光落在林錚身上。

林錚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铁床的栏杆。

敲击声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亚瑟把烟塞回口袋,清了清嗓子。

“我们得动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熬夜后的疲惫。

林錚转过头,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之前的衝击中完全回神。

亚瑟走到他面前,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胡茬。

“我先试著联繫赛琳娜,用我以前的线人网络。”

“你,用你的渠道处理墨菲。”

他说“处理”这个词时,停顿了一下。

林錚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亚瑟深吸一口气,看向墨菲安详的脸。

“墨菲最后那笔钱,是他用命换的。”

“黑市上,一具完整的尸体,尤其是他这种体格,能卖个好价钱。”

“扣除中间人的抽成,剩下的应该够赛琳娜还债。”

林錚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墨菲的手。

那双手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灰泥。

亚瑟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张发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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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与女儿合影照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陈旧。

背面的刻痕凹凸不平,像一道道伤疤。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

亚瑟的语气里带著自嘲。

“在这座城市,尸体有时候比活人值钱。”

林錚终於开口。“我有买家,在港口那边,信得过,手脚乾净。”

“价格呢?”亚瑟问。

“看品相,看新鲜度,看需求。”林錚说,“墨菲刚走,身体没外伤,算是上等货。我估计能拿到五万左右,扣除中间人的抽成,剩下的应该够赛琳娜还债。”

“够还高利贷吗?”

“够启动还债,但不够彻底脱身。不过至少能让她喘口气,有机会逃。”

亚瑟点了点头。

“我先打电话確认一下底价。”林錚说著,掏出手机。

他翻找通讯录,找到一个备註为“老乔”的號码。拨號,等待。几秒后,电话接通。林錚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亚瑟听不清內容,只看到林錚的侧脸线条紧绷,眉头紧锁。通话持续了几分钟,期间林錚的语调明显带著爭执。林錚掛断电话,走回来。

“怎么样?”亚瑟问,察觉到不对劲。

林錚抿了抿嘴。“老乔只愿意出三万,连中间人的抽成都没算。”

“三万?那点钱还不够还利息!”亚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咬死了市场价跌了,说最近货源多,而且墨菲是墨西哥佬,不像白人那么受欢迎。”林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他还说,要亲自看到货,才能最终定价。”

“这摆明了是在压价。”亚瑟冷笑一声,“但我们没得选择。”

“我会按他说的,明天早上六点在冷库后门等他,让他亲自验货。”林錚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

“那我们能拿到多少?”

“如果他坚持三万,扣掉两成,我们到手两万四。”林錚说,“赛琳娜的欠款是六万。这连一半都不到。”

“但他会亲自检查货,这是个机会。”亚瑟说,“你能找到他的弱点,比如他的急需。或者,用墨菲的特殊情况打动他。”

“打动一个尸体贩子?”林錚自嘲地笑了笑,“我会尽力让他相信墨菲是块『好料』。”

“总之,先拿到能拿到手的。”亚瑟说。

“小心点。”亚瑟说。

“知道。”林錚確实知道。

亚瑟把照片收好,又拿出那张巴掌大的圣母像。

圣母的面容模糊,怀中的圣子线条已经磨损。

“这个,等找到赛琳娜,交给她。”

“算是她父亲的遗物。”

林錚接过圣母像。

相纸很薄,边缘有些捲曲。

他能想像墨菲在最后时刻紧紧攥著它的样子。

那种绝望的祈求,现在化作了实际的交易。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贫民窟的灯火稀疏,远处偶尔传来狗吠。

教堂里檀香的气味混合著福马林,形成一种独特的沉闷。

邓巴牧师站在门边,背对著他们,依旧沉默。

他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中像一尊雕塑。

亚瑟拍了拍林錚的肩膀。

“分头行动,保持联繫。”

“我的手机隨时开机。”

他指了指自己口袋里的亚瑟的手机。

林錚把圣母像小心地放进自己工装夹克的內袋。

“我现在就去港口,用我的渠道联繫买家。”

“不急,等天亮,冷库那边白天才有人。”亚瑟说。

“我会继续打电话,直到打通为止。”亚瑟说。

林錚没有再问。

他转身看向墨菲的遗体。

墨西哥裔建筑工人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平静。

那种平静,与生前最后的嘶吼形成尖锐对比。

林錚想起墨菲说“女儿还在等我”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动物般的本能,超越了一切痛苦和恐惧。

现在,这个父亲的身体將成为商品,却面临著被恶意压价的窘境,仅仅为了换取女儿的一线生机。荒谬,却合理。在这个城市,底层人的命就是这样计算的。

亚瑟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墨菲与女儿合影照和巴掌大的圣母像都收进风衣內袋。

动作小心,像在处理易碎品。

“我出去抽根烟,顺便再试试赛琳娜的號码。”

他说著,推门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錚独自站在房间里。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墨菲的额头。

皮肤已经冰凉,失去所有弹性。

这种触感他太熟悉了。

在港口拼装区,他每天要接触十几具这样的身体。

有的残缺,有的完整,有的还带著体温。

他曾经麻木地对待它们,就像对待一堆零件。

但墨菲不同。

墨菲有名字,有故事,有女儿。

林錚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铁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邓巴牧师终於转过身,走了过来。

他手中拿著一本破旧的圣经,封皮已经磨损。

“需要我为他祈祷吗?”

牧师的声音低沉,带著某种安抚的节奏。

林錚点了点头。

邓巴牧师翻开圣经,找到一页,开始低声诵读。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迴荡,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林錚没有听清后面的词句。

他的思绪飘到了港口区。

冷库后门,老乔,两万八左右现金的谈判。这些细节在脑海里反覆盘旋。

他知道老乔这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义大利裔老头,在港口混了四十年。

从走私香菸到倒卖尸体,什么都干过。

信誉还行,至少不会黑吃黑。

但交易总有风险。

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

万一中间出岔子,钱拿不到,墨菲的尸体也可能被扣。

那样的话,一切都白费了。

邓巴牧师的祈祷结束了。

他合上圣经,看向林錚。

“孩子,你在担心。”

林錚抬起头。

“只是觉得讽刺。”

“一个父亲卖了自己,救女儿。”

“这座城市每天都发生这种事,只是形式不同。”

邓巴牧师在床边坐下,圣经放在膝上。

“我在这里三十年,见过太多。”

“有人卖肾,有人卖血,有人卖身。”

“卖尸体,不是最糟的。”

“至少他还能留下点什么。”

林錚没有说话。

牧师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亚瑟推门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差。

“还是打不通。”

“所有號码都是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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