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米饭,则是糙米混杂著豆子和小米煮成的杂粮饭。
在这个时代,除非是那种菜价比较高的酒楼,否则路边的小饭馆基本是不可能吃得到白米饭的。
不过好在杜永对主食並不挑剔,而且杂粮饭的营养也要远比纯粹的白米饭高得多。
只见他直接拿起勺子先挖了半勺豆腐,然后又挖了半勺米饭,隨后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几秒钟之后,他就明白为何旁边的客人会说这里的麻婆豆腐跟自己做的最像。
除了味道比较还原之外,最重要的是豆腐本身。
眾所周知,中原地区的豆腐发展到后期主要分为两个流派。
一个是滷水豆腐,也就是大多数人常说的“老豆腐”。
这种工艺的特点就是豆腐比较紧实、豆香味更浓、豆腐的含钙量也比较高,但缺点是会多少带一点苦味。
另外一种是石膏豆腐,也就是现代人眼中的“嫩豆腐”。
不过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问题,还是在这个歷史时间段石膏豆腐的工艺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反正眼下在中原地区的豆腐全部都是滷水豆腐。
而滷水豆腐的苦味和过於浓厚的豆香味,显然是不太適合麻婆豆腐这道菜的。
尤其是微苦的味道与麻和鲜融合到一起,会让味蕾感受到的苦味加重。
可眼下这盘豆腐明显用的是石膏製作的嫩豆腐,没有那种苦味和过於浓重的豆腥味。
虽然在杜永眼中只能算是中等水平,可对於大多数味觉没那么灵敏的人而言,这已经是最接近比赛上品尝到的原始版本了。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隔壁邻桌的男人笑著问了一句。
杜永微微点了点头:“这豆腐的確很嫩,看来这家店的厨子在做豆腐方面有独家秘方呢。”
“哈哈哈哈!兄台一眼就看出了关键。不瞒你说,自从这公子豆腐的做法流传开,我一天没有这道菜就吃不下饭。不光是我,这城內很多平民百姓也是每天靠著一盘豆腐下饭,就连街头巷尾的童谣都在传唱鸡鸭鱼肉不如一豆腐。仅凭这道菜,若水公子怕不是就要青史留名了。也许几百年之后,人们不会记得现如今江湖上那些武学宗师和大宗师,更不会记得朝堂上的大官,但一定会记得发明了这豆腐的若水公子。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说著,男人又舀了一勺豆腐送进嘴里,隨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脸都是享受的神情。
这一幕让杜永不由得笑著摇了摇头。
他完全没料到,一道菜居然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还可以让自己青史留名。
简单垫了垫肚子,杜永这才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对方:“蜀中最近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我怎么感觉这城內的情况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怎么,你没听说吗?前段时间人聚集起来似乎是想要起兵造反,结果不知为何,突然在一夜之间被神秘势力赶尽杀绝。那可是整整十几二十万人呢,还有悬天宗上百名弟子,愣是连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不得不说,这下手可真狠啊!”
邻桌的男人舔了舔嘴唇,不由得发出了感慨。
杜永瞬间愣住了,抬起头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追问道:“谁干的?”
男人苦笑著摇了摇头:“不知道。官府没有发出任何相关的布告,市井之中的各种小道消息也当不得真,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势力绝对小不了。除此之外,听说北边的蒙古人也开始南下叩边。唉——这天下怕是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怕什么。咱们蜀中只要守好北边的关隘,任凭他蒙元重生也別想打进来。”
另外一桌的客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这一开口,原本还在闷头吃饭的其他客人也纷纷加入话题,激烈討论起来。
不过杜永在这个时候却选择了抽身,赶紧吃完饭丟给跑堂伙计一小块碎银子直奔邓府。
一刻钟之后,他便在客厅內见到了邓展。
“您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邓展看到杜永的瞬间明显鬆了一口气。
“虽然去的路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对了,关於赞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杜永毫不废话地开门见山。
邓展无奈地嘆了口气道:“能在蜀中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势力並不多,我怀疑可能是道门乾的。因为这种不声不响突然下狠手的风格,很像当年张天师清理那些寺庙和尼姑庵。”
“道门?!”
杜永脑海中浮现出张奉之那张苍老的面孔。
对於这位老道的狠辣和癲狂,他可是切身体会过的,所以立马对这个猜测信了七八成0
毕竟从纸面上的实力来看,樊人的悬天宗其实並不弱,能让其毫无还手之力就惨遭灭门,除了道门还能有谁?
千魔教虽然也有这个实力,但对方连关中都还没彻底拿下呢,更不用提进一步南下发展了。
动机也很好猜,无非是给那位野心勃勃的府尹一个警告,顺便稳住蜀中的局势。
“这件事情跟我们没关係,你最好也別掺和。”
邓展显然还不知道杜永已经跟张奉之私下里谈妥了,所以好心地发出警告。
杜永不以为意地回应道:“放心,我马上就要启程离开,这次来是接邓桓一起的。他人呢?”
“桓儿今天早上跟几个关係不错的少年一起出城打猎了,估计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你还是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刮刮鬍子吧。”
说到最后,邓展忍不住笑了。
因为杜永现如今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出城去见另外一个人。如果今天晚上没回来,那你就让邓桓带上行李明天一早出发去於家庄。”
杜永撂下这句话后便起身离开。
在街上隨便买了点酒、肉、点心和小吃,他扛著一个十分沉重的包袱直奔城外。
沿著乡间小路施展轻功高速移动,仅仅一炷香之后他就来到几十里之外一座既有点像是村子、又有点像是小镇的地方。
不用问也知道,这里就是於家庄,这个世界于谦出生长大的故乡。
听名字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嫁过来的女子之外,其余男丁全部都姓於。
看到背著刀剑的杜永出现后,立马有十几个身强力壮且会武功的男人上前询问来意,甚至还亲自將其“护送”到目的地確认身份。
毕竟像这种以宗族为单位形成的村庄和小镇,往往都是非常警惕和排外的。
更何况出了城没有捕快和衙役巡逻,乡村的治安情况往往都好不到哪去,经常会有各种土匪、强盗、小偷和骗子四处流窜作案。
如果发现有生面孔,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戒备。
不过当看到于谦出来对杜永拱手施礼后,这些人立马就放鬆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等人走光,穿著一身居家便服的于谦这才指著自家的小院说道:“公子请进,家里比较简陋希望您不要太介意。”
杜永一脸戏謔地调侃道:“无妨。不过你这个当过四品大官的人居然住的如此简朴,实在是让人感到有点意外。要知道即便是七品的县官,往往也会在老家修建豪华的宅邸以彰显身份和地位。”
“哈哈哈哈!我倒是也想修,但问题是没钱啊。虽说四品京官的俸禄也不少,但在京城居住,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子?再加上我这个人既好酒又好美食,开销自然更大,根本攒不住什么钱。”
于谦自嘲地大笑起来。
“我不是给了你安家费吗?”
杜永一边跟著对方往里走,一边饶有兴致打量著院子里边的情况。
跟预想中的差不多,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一共只有四间不大的房子,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假山、花卉之类的东西,反倒是有一小块菜地。
角落里还用藤条围了一个鸡窝,里边养著四只公鸡和十几只母鸡。
“夫君,这位是————”
一名看上去年纪不小的女子听到动静赶忙快步从屋內走了出来。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的若水公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家以后就要指望著他吃饭了。”
于谦指著杜永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紧跟著又指了指女人说道:“这位是我的髮妻。”
“见过公子。”
女人大吃一惊,赶忙主动行礼。
杜永则回礼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事先没打招呼就登门想必是给您添麻烦了。这里有些酒肉点心,就当作是赔礼吧。”
伴隨著砰的一声闷响,他把手里拎著的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有酒有肉?哎呀!居然还是醉翁楼的十年陈酿,这可是好东西。还有青竹楼烤羊腿、酱肘子和烤鸡烧鹅。快,快拿酒壶和杯子,我今天要痛饮一番。”
于谦不愧是老酒鬼兼老吃家,毫不费力就认出了酒和食物的来源,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的夫人见状只能尷尬又无奈地笑了笑,隨后回屋去拿酒壶、酒杯和装肉食跟点心用的盘子。
不仅如此,这个贤惠的女人还摘下黄瓜拌了一盘解腻的凉菜。
另外一个屋里的孩子听到有吃的也跟著探出头。
原本于谦的夫人还想要將孩子赶回去,但杜永却直接招了招手,给每个人分了一大堆。
看著这些最大已经有接近二十岁,最小可能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杜永饶有兴致地问:“他们都是你的儿女?”
于谦一边熟练的温酒,一边轻轻点了点头:“对,都是我的儿女。不过他们资质平平,无论读书还是练武都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出息。”
“平庸在某种程度上未尝不是件好事。毕竟为人父母,最希望的不就是子女能平平安安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吗?”
说著,杜永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对方。
于谦也不客气,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咬了一口,头也不抬地反问:“公子才十四岁吧,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像个老头子?”
杜永耸了耸肩膀回答道:“不瞒你说,我现在也算是有儿女的人了,所以自然能多少体会到一点为人父母的想法。”
“哦?那我可得给你道喜了!”
于谦赶忙把刚刚温好的酒倒了两杯,並將其中一杯递给杜永。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早点生出后代、尤其是男孩,绝对算得上是天大的喜事。
“多谢。”
杜永接过来一饮而尽,隨后將杯子扣过来表示自己不会再喝第二杯了。
换成是別人,或许会认为这种倒扣酒杯是不给自己面子,但于谦却知道杜永不喝酒是为了保护舌头上的味觉神经,所以也没有强求。
恰恰相反!
他觉得这一罈子好酒全归自己,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工夫他就连干三杯,然后才感嘆道:“真是好酒,简直令人回味无穷。”
“別光顾著喝,告诉我你都准备好了吗?”
杜永直勾勾注视著对方的眼睛。
“当然准备好了。这第一年,我打算先过去看看情况,如果没问题就把妻儿家小一起接过去。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海呢。能跟我说说海外是什么样子吗?”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于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激动和嚮往。
杜永笑著摊了摊手:“抱歉,那边我到现在也没去过,但听我爹和我岳父说,几座港□已经建立起来了。而且当地的垦荒和种植非常顺利,去年年底的时候就迎来了一次大丰收,今年第一季同样也丰收了,仓库里的米多到根本吃不完。除此之外,再就是大量种植甘蔗製糖和酿酒。至於家禽和家畜,目前只能靠船一点一点运,暂时还没有形成规模。”
于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上去不错。只要有了足够的粮食,这人心就乱不了。
糖酒卖往中原还能赚到很多的钱。解决了钱粮的问题,剩下的就是立规矩、把架子给搭起来。冒昧的问一句,海外那些地方现如今是怎么管理的?”
“暂时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管理,基本上是各自负责一滩。青鯊帮主要乾的是开拓和运输,我爹和岳父则派自家人像管理佃户一样管理那些定居的灾民,以码头为中心建立的小城则比较混乱,暂时基本靠自治。这也是我为什么邀请你的原因。古语有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隨著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也是时候建立一个稳固的秩序了。”
杜永没有隱瞒什么,大大方方將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抖落出来。
正如所有殖民初期都会伴隨著混乱与无序一样,他虽然成功把大量灾民送过去,並且也帮助他们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定居点,但却始终没抽出功夫来著手建立实质性的统治。
得亏中原汉人长期受到儒家思想的薰陶,不像那些刚刚走出黑暗中世纪的欧洲人一样愚昧、愚蠢、野蛮,否则天知道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且还没有任何法律和规矩约束,最后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于谦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笑道:“从零开始在一张白纸上作画吗?这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放心大胆地干,我给你兜底。如果有谁敢不听或阳奉阴违,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不管是我爹手下的人,还是我岳父手下的人,又或者是青鯊帮的人,有一个杀一个、
有一双杀一双,如果都不听全杀了也无所谓。但有一点,必须以最快速度把包括税收在內的机构给建立起来。”
杜永用最乾脆、最直接的方式给予了对方无限的权力。
这种无条件的支持跟信任顿时让于谦感到受宠若惊,瞪大眼睛问:“你就不怕我惹得天怒人怨?”
杜永意味深长地回答:“不怕!因为我相信你能干好,而且会干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另外,我还可以给你任免官员的权力。总之不要瞻前顾后,放手去做吧。”
“在下定不负公子所託!”
于谦放下酒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儘管不太清楚对方为何会如此信任自己,但作为一个士人,他深知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既然拿到了如此大的支持,要是不做出点成绩来还有什么脸面活著?
更何况眼下韩宋王朝危机四伏,能不能平安度过百年之劫还不一定呢。
一旦天下大乱,这个刚刚崛起的海外势力未必没有机会入主中原。
届时他可就是从龙的开国功臣,有机会在史书上留下属於自己的名字跟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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