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寺院围墙內的长廊,杜永敏锐观察到了很多和尚都带著伤,还有些乾脆就是缺胳膊少腿。

儘管其中绝大部分都经过妥善医治,但还是有不少估计这辈子已经无法再继续练武了。

別说练武了,那些经脉和內臟受损严重的人,甚至连生命都进入最后几年乃至几个月的倒计时。

江湖爭斗的残酷性在他们身上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毫无疑问,在这种级別的廝杀中,但凡武功未触及意境达到超一流高手的程度,充其量也就只是个无关大局的炮灰而已。

如果说得再难听一点,那便是宗师和真魔境之下皆为螻蚁。

这大概也是高武世界比较常见的情况。

因为当数量变得毫无意义时,一个绝顶高手所能產生的威慑力与破坏力,要远胜数万精锐大军。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能够与之对抗的顶尖高手就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主持,石山派的诸位施主已经带到了。”

老和尚將眾人领进大殿后,双手合十向佛像前那个穿著僧袍的矮小身影弯腰行礼。

“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宏真缓缓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饶有兴致打量著杜永,还有紧隨其后一身白衣、白髮的陶白。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深吸一口气轻声感嘆道:“两位身上好大的煞气!怕不是屠了有数万人之多,才能养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杀意来。”

“哦,大师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杜永挑起眉毛露出惊讶之色。

因为这是第一个能大概估算出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究竟杀了多少人的主。

“老衲曾经发下过不杀之誓,所以对於杀戮和死亡是非常敏感的。施主虽然神智清明,丝毫没有被冲天的煞气所影响,但那股子屠尽数万人养出来的杀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而且我能感觉到,施主丝毫不將这些杀戮视作罪孽,反倒是给人一种问心无愧的感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宏真赶忙低头念起佛號,以便安抚自己受到强烈衝击的內心。

他简直无法想像,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可以真正做到视人命如儿戏,在造了如此多的杀孽之后还能坦然面对,並且不產生半点愧疚感。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在面对类似质问或指责的时候都难免会或多或少有一点心虚。

“真不愧是佛门祖庭白马寺的主持,果然是得道高僧,比苏州城里那些骗吃、骗喝、骗钱、甚至还骗色的假和尚强太多了。晚辈杜永,见过宏真禪师。”

杜永郑重其事地抱拳给对方行礼。

因为眼前这位脸上、身上有大片烧伤的老和尚,辈分甚至比师父石山仙翁还大,今年已经有九十多岁的高龄。

无论是出於对年长者的尊重,还是出於对真正佛门修行之人的敬仰,他都必须要有所表示。

宏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不讲究这些俗礼,施主就当老衲是个普通的老和尚即可。听你刚才说,苏州城內的和尚骗吃、骗喝、骗钱,甚至还骗色,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永故作不经意地回答道:“这还不简单?苏州乃天下財富匯聚之地,几座寺庙每年光是收香火钱就能收到手软。那里的和尚不仅要穿锦缎丝绸做成的僧袍,而且就连素斋都有讲究,甚至比做肉菜花费还要昂贵,但凡味道差一点都不吃。出行更是要么乘车、要么坐轿,有些还在外面偷偷成家养了几房乃至十几房妾。就这,和尚们还不知足,跟前来上香祈福的有夫之妇私通,甚至暗中联手谋財害命图谋对方的家產。”

“这……这也能算是出家人?!”

宏真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杜永笑著反问:“怎么不算?大师太少见多怪了。越是富足的地方,这类寺庙跟和尚的数量就越多。毕竟真正有恆心和毅力去修行的人属於少数,大部分滥竽充数的傢伙不过是把出家当作一份赚钱餬口的职业而已。既然是职业,那自然是怎么来钱快怎么干。”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衲好像明白施主为什么对我佛门始终抱著一种不屑的態度了。”

宏真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

儘管身为白马寺的主持,他在中原地区的佛门中拥有极高影响力,但却並不能真正管到对方,同样也无法阻止各地和尚们违反清规戒律的墮落行径。

没办法,和尚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慾。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得道高僧终究只是极少数通过了重重考验的个例。

不过很快,宏真就把话锋一转,用颇为语重心长的声音劝道:“施主虽然神智清明从未墮入修罗之道,但以后还是少杀点人的比较好。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杀生总归是有损阴德的。”

“噗哈哈哈!抱歉,大师,我的观点恰好跟你相反,更加认同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更何况我一个无解的问题想要问你。既然你们佛门推崇不杀生,那这天下的土地是有限的,土地上產出的粮食也同样有限,可人口繁衍的速度却是无限的,往往几代人的工夫人口就会翻上好几倍。如此一来,土地上產出的粮食不够吃,人们除了相互廝杀抢夺,直至把人口消灭到土地承载上限以下,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杜永大笑著提出了一个唯心理论永远也给不出答案的现实难题。

瞬间!

大殿里包括宏真在內所有的和尚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相当於直接推翻了他们“不杀”理念的根基。

如果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回答,那就意味著自身的思想和理论出现了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巨大漏洞。

要是让道门的人得知这一点,然后抓住机会穷追猛打,搞不好会导致天下佛门再一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沉默!

可怕的沉默!

足足一刻钟的工夫,整个大殿所有和尚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不少更是急得汗流浹背。

尤其是那些读过史书的人,立马就联繫上了中原歷史的王朝更迭,还有从大乱到大治、再到大乱的无限循环,隨后发现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既然当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超过土地承载的上限,必然会爆发一场席捲天下的廝杀,超过半数乃至六七成的人口会死於战乱飢饿,那自己坚持的“不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比起这种动盪和混乱所造成的死亡人数,平日里江湖乃至民间爭斗死的那点人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些和尚更是彻底崩溃,瘫坐在蒲团上一个劲地重复念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句话,仿佛因信念崩塌而想要改投道门。

最终,还是宏真最先从那种剧烈的內耗中挣脱出来,厉声呵斥道:“眾僧收神!我等出家人不杀生乃是为了自身修行,何必为了一个问题就自乱阵脚。”

瞬间!

不少和尚纷纷被骂醒,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赶忙低头闭眼吟诵佛经以定心神。

眼见局势得到控制,宏真这才神色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苦笑道:“施主好辩才,竟然用一个问题就破了老衲等人的佛心。”

杜永意味深长地回应道:“不,这可不是什么辩才,而是发生在中原大地上的主旋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註定要为了爭夺包括食物在內的各种资源而相互廝杀。就算你不去杀別人、抢別人,別人也会为了生存而来抢你。中原王朝和草原民族之间的关係就不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如果大师想要劝我少杀生,那就先想办法回答出这个问题再说吧,否则请免开尊口。因为我可不会相信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人或宗教。”

伴隨著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一旁早就两眼放光的陶白立马拍手鼓掌道:“小师父说得好!我以前就觉得这些和尚不吃肉、不杀生给人一种假仁假义的感觉,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如此。”

“阿弥陀佛!”

宏真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苦著脸微微低头表示认输。

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少年,但却已经形成了属於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並且还有一套依託於现实的理论作为基础。

如果想要像对待其他少年侠客那样施加影响,使其放弃原本的行事风格对佛门理念產生认同,纯属自取其辱。

“咳咳咳——小师弟,咱们今天来可不是跟宏真禪师辩经的。”

看到现场的气氛有些尷尬,陈翠书赶忙站出来咳嗽两声打了个圆场。

杜永立马接住话茬,迅速收起拉满的攻击性,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大师兄说的没错,我刚才好像有点扯远了。大师,请允许我代表师父和石山派,向白马寺在这次袭击中遇害的僧人表示哀悼,並祝愿他们的灵魂修成正果早登极乐。”

“多谢。施主此次前来,应该是想要了解袭击发生当晚的具体情况吧?”

宏真也顺坡下驴没有继续纠结刚才的话题。

“不错!劳烦大师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越具体越好。”

杜永没有半点掩饰,直截了当表明来意。

宏真低著头思索了片刻,紧跟著用一种十分凝重的语气缓缓说道:“那晚月明星稀,差不多是子时前后,突然有一伙蒙面人翻墙进了寺內,基本上见人就杀。”

“最开始的时候,老衲等没有反应过来,导致上百名僧人就这样死於非命。”

“后来我和几位师弟听到惨叫声,赶忙召唤寺內弟子出门迎敌,与对方大战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根据事后收集到的信息,这波赫衣人的数量差不多有三十个左右,光是真魔境的高手就有八人之多。”

“其中三个人围攻老衲,另外五个人则围攻我的两个师弟。”

“宏远就是因为遭到三人围攻身受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其中打伤宏远师弟的三人,使用的武功是搜魂手,极有可能是四十年前在江湖上横行的灭法三尊者。”

“而围攻老衲的三人应该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以至於我根本认不出他们的武功和身份。”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修炼的是同一种魔功,而且相互配合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老衲领悟的武学真意在防守时密不透风,换做旁人怕不是已经死於非命了。”

“至於另外两个,根据武功推测可能是二十多年前销声匿跡的顾才和谢棠……”

也许是已经在最近几天反覆讲述了多次,所以宏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一口气把目前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抖落出来。

尤其是关於敌人武功的部分,还著重介绍了特点、招式和意境。

等全部听完之后,杜永摸著下巴反问道:“换句话说,所有已经猜到身份的真魔境高手,无一例外都是在二三十年前销声匿跡的魔功高手?”

宏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是的。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会突然凑到一起,但可以肯定的是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谋划,而且野心绝对不小。”

“关於这一点,我倒是完全同意。大师打算在什么时候召开这场正道大会?”

杜永不慌不忙提出自己关心的最后一个问题。

宏真似乎犹豫了一下,紧跟著回答道:“三天之后吧。算算时间,该到的门派帮会差不多也都到了,剩下那些没来的大概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行!那我们就等三天之后再来白马寺。告辞!”

杜永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立马转身就走。

看著石山派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旁边另外一名老和尚站起身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问:“师兄,我怎么感觉这位若水公子杜永的性子似乎有点像魔门中人?”

“因为他练了魔功,而且还不止一种。”

宏真表情凝重地给出了答案。

“嘶——”

老和尚倒抽一口凉气,立马追问:“真的?他不是石山派的弟子吗?葛燁也不管管?我记得他才七十多岁吧?怎么就老糊涂了!”

宏真赶忙摇了摇头:“师弟不必担心。这位小施主虽然练了魔功,可心性与神智却没有像旁边那位天魔女一样受到影响。他的心智之坚,实乃我平生所见。”

“这怎么可能!这天下还有练了魔功心智不受影响的人?”

老和尚难以置信地惊呼。

如果说修炼正常武功直至成为宗师,是一个不断寻找適合自己的道路並坚定信念的过程,那么修炼魔功就是不断放纵慾望的过程。

所谓入魔就是无限放大自身的欲望和情感,然后再一点一点的反过来掌控乃至超越。

宏真苦笑道:“別问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杜永的心智异於常人,完全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血、衝动、好奇、迷茫,反倒像个读了无数书籍、走遍天下看透了世间一切的顿悟者。无论是杀意魔刀也好,还是他所修炼的那些魔功也罢,统统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非修炼后受到了影响。莫非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过什么吗?他对自己杀死数万人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一丁点的愧疚或是后悔,反倒认为自己做的很对。”

“唉——江湖上突然这么个妖孽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老和尚无奈地嘆了口气。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墮入魔道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去年江南水灾的时候就属他出钱出粮最多,能看得出是一个非常有善心之人,而且出道以来也从未无缘无故的滥杀无辜。更何况他身后有家族、亲人和门派,甚至还有了妻妾。你应该知道,越是牵掛多的人越不容易捨弃一切彻底墮入魔道。另外,他这次可是代表石山派来帮咱们的。”

说完这句话,宏真便不再理会任何人,闭上眼睛端坐在蒲团上吟诵经文。

与此同时,远在白马寺之外一条颇为繁华的街道上。

徐雨琴正一脸崇拜的盯著杜永,竖起一根大拇指讚嘆道:“小师弟厉害呀!竟然能把白马寺的主持宏真禪师逼得哑口无言。听师傅说,当年佛道搞大辩论的时候,这个老和尚可是將一眾道士都给驳倒了呢。”

杜永笑著回应道:“大师姐过奖。不过我这可不是把那位宏真禪师给驳倒了,而是提出了一个现实中他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根本算不上辩经?”

陈翠书无疑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立马就抓住了重点。

“不错!因为客观存在的现实,是一切唯心主义和宗教的天敌。如果你跟这种人辩经,他们能引经据典找到无数种方法驳倒你。可一旦涉及到现实中的难题,这些人就无能为力了。因为再玄妙的经书、智慧和思想,都无法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天下眾生填饱肚子。”

杜永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能让寺里那些和尚闭嘴的真理。

这就好像某个西游笑话中,玉帝吹嘘自己有多厉害,然后人家一句“你被猴打了”就能令其破防是一个道理。

你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吗?

那我就亮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的真实歷史!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有本事你解决人口增长与土地產出不足的矛盾,不然说啥都是虚的。

而且中原歷史上几次最夸张的土地兼併,这些寺庙跟和尚可都是重要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如果那位白马寺主持还不闭嘴,杜永会直接亮出终极杀招,把佛教当年疯狂扩张时期导致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平民死亡的帐好好算一算。

“嘿嘿!还得是小师父!以后要是再有和尚敢劝我少杀生,那我就照猫画虎地懟回去。”

陶白脸上洋溢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主人,如果按照您说的,那岂不是这天下每隔两三百年就得来一场死伤过半的惨烈廝杀?”

青儿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恐。

因为她也是读过史书的人,明白那种王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景象有多么恐怖。

杜永摊了摊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想要避免这种情况,要么严格控制生育和人口增长,要么想办法提高粮食產量,要么对外扩张去杀死那些蛮夷抢夺他们的土地。不然的话,最多再过一百年,这韩宋的天下也会如同歷史上那些灭亡的王朝一样走向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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