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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白马寺內,此刻正一片愁云惨澹。

原本兴旺的香火,还有络绎不绝前来礼佛的信徒,眼下都已经消失不见,一眼望去空荡荡的,禪房內更是时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与哀嚎声。

甚至在地面和墙壁上还能看到大片黑褐色的乾涸的血污。

哪怕是那些还在进进出出走动的僧人,也有不少脸色苍白步履蹣跚,明显是受了非常严重的內伤。

至於躺在屋內的,更是要么缺胳膊少腿残废了,要么整个人奄奄一息看上去命不久矣。

不用问也知道,作为中原佛教祖庭的白马寺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遭到了一场百余年来最严重的袭击,僧眾死伤超过半数。

连身为武学宗师的宏远禪师,也在三名真魔境高手的围攻下被打倒吐血昏厥。

如果不是最后用真气护住心脉勉强保住了性命,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圆寂了。

当然,就算人没死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哪怕是洛阳最厉害的两位名医,前来看过后都纷纷摇头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搞不定如此严重的伤势。

所以宏远禪师眼下还处在昏迷之中,勉强靠著內功深厚吊著一口气。

更可怕的是,那晚的袭击者基本没有遭受什么太严重的损失,基本可以算功成身退。

没人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发动第二轮攻击,彻底终结这座千年古剎的传承,让它像无数湮灭在歷史长河中的门派一样烟消云散。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的白马寺正在面临一场灭门危机。

不过好在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

早在佛道之爭的时候,这里的僧眾就好几次差点被道门高手团灭。

最惨的一次连整个寺院都给放火烧成一片白地,但最终还是挺过来並再次重建寺院弘扬佛法。

这也是歷史传承足够悠久的名门大派,与那些仅因个別天才和强人突然崛起、又如曇花一现般迅速衰落乃至灭亡的江湖帮派的最大不同。

因为经歷的考验足够多,所以眼下的白马寺即便是死伤惨重,不得不採取封寺禁止任何香客前来礼佛的策略,但一眾僧人虽然紧张却並不慌乱,更没有人贪生怕死选择逃跑。

恰恰相反!

所有还能动的高手为了避免被敌人偷袭各个击破,这会儿都聚集在大佛殿內商量对策。

“主持,按照您的要求,所有僧人遗体都已经火化,骨灰安葬在后边的佛塔之中。”

一名五六十岁上下,穿著最简单朴素僧袍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用充满悲痛的声音向大殿中央那个略显矮小的身影匯报。

“阿弥陀佛,师弟辛苦了。关於那些袭击者的身份,想必大家都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还有人要补充吗?”

被称之为“住持”的老和尚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严重烧伤无比狰狞恐怖的面容。

很显然,他就是白马寺现任住持——宏真。

自从上一任住持、同时也是他的师兄——宏光禪师被魔道第一高手庞观杀死之后,宏真便在其他僧人的推举下继任,並且一直延续到现在。

別看他的身材十分矮小瘦弱,可是武功却还排在石山仙翁之上,是极少数站在武学宗师顶点、能跟大宗师拼上几十乃至上百招的高手。

尤其是其武学真意——不杀之誓和金刚不坏,在防御力方面冠绝整个江湖,哪怕是大宗师也无法做到轻易破防,只能先不断消耗真气,待到真气不足的时候才能將其击败。

所以宏真是极少数完全不怕围攻的武学宗师,而且自从领悟武学真意之后就没怎么受过伤。

至於脸上狰狞恐怖的烧伤,据说他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为了救人衝进火场留下的。

也正因为这一点,才被其师父看中收为弟子。

“师父!那几个打伤师伯的贼人,有极大可能就是四十多年前纵横江湖杀人无数,並且跟咱们结仇的灭法三尊者。因为除了他们之外,应该没什么人会搜魂手这种既邪门又难练的武功了。”

另外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和尚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宏真禪师认真思索了几分钟,赞同道:“你说的不错,那三个蒙面的真魔境高手,的確有可能是灭法三尊者。毕竟除了他们之外,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会对佛门抱有如此强烈敌意的魔头了。道门虽然跟咱们爭斗了不休,但他们从来不屑於隱藏身份,就算要动手也一定是光明正大的杀过来,让全天下都能清楚地看到。”

一名明显八十岁往上、鬍鬚和眉毛全白的老和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张奉之那个老道虽然对咱们佛门敌意很重,但为人还算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种暗地偷袭的事情。看来这次魔道和邪道是真的再一次合流到了一起,光靠我们白马寺肯定是撑不住的。对了,师兄你给各大门派送出的消息有回信了没?他们最快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大部分掌门都回信说会立刻带上弟子启程赶往洛阳。不过哪怕是用轻功赶路,最快的也要三四天才能到。另外,石山派那边现任掌门葛燁並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他的弟子杜永作为代理掌门带队。”

宏真禪师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十分古怪的表情。

“若水公子杜永?”

老和尚挑起眉毛露出惊讶之色。

宏真禪师苦笑著嘆气道:“唉——没错,就是这个最近两年无人能够与其爭锋的年轻一代的领头羊。而且听宏远师弟说,杜永对咱们佛门的態度极不友善,第一次见面就冷嘲热讽,骂出家人都是数典忘祖的货色,就因为宏远师弟说了一句承影剑是凶器。不过他的习武天赋是真的有点嚇人,竟然能在交手过程中轻鬆学会对方的武功,並且立马就能使出来。除了若水神功和杀意魔刀之外,他的剑术也达到了宗师之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全才。更何况他的杀性还非常重,才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杀了上万人,而且心性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简直就是杀神降世。”

听到这番话,大殿里的所有僧人都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因为杜永所作的事情,无一例外都跟佛门所倡导的思想截然相反。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接任石山派的掌门,有很大可能会在接下来的佛道之爭中站在道门一边,给予佛门毁灭性的打击。

老和尚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开口质疑道:“葛燁不是才七十多岁吗?怎么会如此早就想把掌门之位传给弟子了?而且还传了个年纪最小的!杜永今年才十四岁吧?他真的能当好一派掌门?”

“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倒是能理解葛燁的想法。毕竟在现有石山派所有弟子中,杜永不仅是武功最高的一个,同样也是潜力最大的一个,很多人都说他极有可能在三十乃至二十几岁就成就大宗师。有这样的年轻俊杰担任掌门,石山派想不兴旺都难。不过好在他这一次是来帮咱们的,如果有言语上的衝突大家儘量忍耐一下吧。毕竟咱们都是出家人,没必要为了逞一时之能去跟別人爭执。”

说著,宏真禪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便坐在垫子上紧闭双目开始念经。

其余僧人见状也都纷纷做出同样的反应。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內充斥著吟诵经文的声音。

很显然,与已经完全江湖门派化的少林寺不同,白马寺的和尚始终坚持以修行和参悟佛法为主,每天都会花费大量时间在这方面。

当然,隨著白马寺遭受袭击损失惨重的消息传开,整个洛阳上至官府、下至平民百姓都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尤其是设置在这里的缉捕司衙门,这会儿已经彻底慌了神。

因为自从韩宋定都北方之后,洛阳的地位实际上非常尷尬,既不像东南地区那样能为帝国提供充足的粮食和赋税,也不像关中长安那样拥有极其重要的地理位置,空有一个天下之中和多朝古都的名號,但重要性却直线下降。

这也就意味著,这里的缉捕司並没有得到重点扶持,无论是资源还是人手都常年处在严重不足的状態。

更甚者就连一个坐镇指挥的红衣都统都没有。

在得知白马寺这种歷史悠久的名门大派遭到袭击且死伤过半,几名青衣都统立马凑到一起开了个会,然后发现就凭手头上这点力量別说是介入了,就连稍微受到点波及都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们不敢怠慢,第一时间选择向京城的总衙门上报。

毕竟袭击白马寺那些真魔境的高手和超一流高手但凡过来一个,都能让所有人吃不了兜著走。

可问题是韩宋朝廷现在也是诸事不顺。

无论是在甘陕一带用兵围剿白莲教,还是应对重新统一草原后蠢蠢欲动想要南下的梟雄也先,都让这个立国百年的王朝精疲力竭。

更不用提还有南方的水患,以及北方旱灾导致的粮食减產。

新皇帝韩允眼下正忙著提拔亲信、確保庞大的国家官僚机器保持稳定,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和人手投入到江湖上的爭斗。

事实上,他巴不得江湖上赶紧掀起点腥风血雨,最好杀个人头滚滚,届时自己这边的压力就能小很多。

最终,在等待了几天之后,洛阳缉捕司得到的回覆只有四个字——见机行事。

几名青衣都统看到这个回復整个人都傻了。

见机?

什么机?

凭他们几个人的武功,扔到这种级別的对抗中怕不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至於行事……

他们连靠近观察都不敢,又能怎么行事?

总之,洛阳缉捕司的青衣都统很清楚自己已经被上边放弃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收集情报,然后把正在发生的事情报上去。

相比之下,正在被官军不断压缩生存空间、眼瞅著就要再次起义失败的白莲教,倒是有不少高层接二连三地来到洛阳。

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身为圣女的刘玲儿。

自从泰山一別之后,她在江湖上销声匿跡了一段时间。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消失的时间里去了哪、又干了些什么,但眼下却正坐在一家酒肆中,旁若无人吃著一碗本地名菜——鲤鱼焙面。

一名捕头和几名捕快显然认出了她作为朝廷重要通缉犯的身份,可却只能站在远处盯著,根本不敢动手。

大概几分钟之后,一名缉捕司的青衣都统终於带著手下赶到,脸色铁青地直接闯入店內厉声质问:“妖女,你这个时候来洛阳究竟想要干什么?”

刘玲儿嫣然一笑,放下手里的筷子:“都统不必紧张,我只是单纯来凑个热闹而已。毕竟白马寺遭袭的事情对於整个江湖来说都是一件大事,我白莲教又怎么能缺席呢。倒是你,竟然在得不到任何支援的情况下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应该称讚你勇气可嘉呢,还是应该骂你愚蠢呢?也不知道如果你今天被杀了,那位龙椅上的新皇帝会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你敢在洛阳杀官?”

缉捕司都统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不光是他,手下那些人也都纷纷拔出武器,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可刘玲儿却仅仅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我白莲教杀的官还少吗?光是你们缉捕司死在我教手中的人就多不胜数。不过我今天不想杀人,也不想惹事,所以奉劝你也最好別多生是非。否则我保证今晚过后,洛阳缉捕司上下再也不会有一个活物,包括你们的家小全部都得死光光。”

听到这番威胁,原本就底气不足的缉捕司都统终於再也无法维持强硬的姿態,二话不说带上手下便转身离开。

不是他不想维繫皇家和朝廷的脸面,而是奈何手头的实力不足。

如果选择现在动手,除了白白送死之外根本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更何况天知道缉捕司被团灭之后,那些袭击白马寺的魔道和邪道高手会不会突然大量现身直接夺城,然后以此为中心攻城略地拿下整个河南。

要知道魔道和邪道高手可不是正道门派,压根就不跟你讲什么道义或江湖规矩。

只要看到机会,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情。

看著缉捕司的人灰溜溜跑了,站在一旁三十多岁的汉子忍不住嘲讽道:“想不到这些韩家的狗也有灰溜溜认怂的一天。”

“放心,以后类似的情况还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因为从去年开始,这天下的局势就已经有所变化。韩宋皇家和朝廷开始越来越力不从心,更压制不住江湖上的力量。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们的统治会变得越来越弱,就像所有由盛转衰的王朝一样。我最近才接到一条信息,说是也先再次统一了蒙古草原,用不了多久便会南下叩边。届时无论是否愿意,韩允都得把兵力集中到北方边关长城。咱们只要能在甘陕一带坚持住,等几个月说不定局势就能出现转机。”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刘玲儿不管神態还是语气都带著强烈的自信。

作为站在造反第一线的白莲教圣女,她是最能直观感受到朝廷力量不断衰退的人。

尤其是教眾在各地的活动,远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旦被发现立刻就会引来官军围剿和缉捕司的追杀。

甚至有些地方明明已经暴露了,可官府仍旧像瞎了一样装作看不见。

“圣女,您说这次袭击白马寺的究竟是什么人?我听说光是出动的真魔境高手数量就达到了八人之多,其余也个个都是一流和超一流的高手。”

另外一名背著双剑的女人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刘玲儿笑道:“不管是谁干的,都意味著整个江湖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一旦江湖乱起来,官府在各地的统治根基就会动摇,届时就是我们的机会。当然,要是有人愿意一起造反,那就是咱们的盟友。”

“嘿嘿!到时候要是来个天下皆反,那可就有意思了。”

汉子咧开嘴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对了,石山派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刘玲儿突然话锋一转,抬起头看著跟隨自己的几名手下亲信。

背著双剑的女人赶忙抱拳道:“回圣女,这次石山派据说是若水公子杜永带队,正在沿著运河赶往洛阳。而且石山仙翁已经正式对外宣布,由他担任代理掌门。”

“哦,真的?”

刘玲儿眼睛里透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因为杜永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翻遍整个中原歷史都找不出十几岁就担任掌门的例子。

女人点了点头:“千真万確!眼下整个江湖都传开了,不少人甚至觉得石山仙翁这是疯了,居然把道统传给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刘玲儿沉默了片刻,很快忍不住调笑道:“那些说閒话的人怕不是从来也没有见过杜永,更没有跟这位若水公子打过交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十四岁少年。”

汉子摸著下巴上浓密的络腮鬍子提议:“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打个招呼问个好?”

“对付他这种人光问好可没用,还得送上一份礼物。上次从甘陕带出来的洮砚、蓝田玉、夜光杯、耀州瓷和葡萄酒还有吧?挑上点最好的等他到了洛阳送过去,就当是感谢他给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在送礼这方面,刘玲儿显然一点都不吝嗇。

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白莲教扫荡占领甘陕,从那些官员、富商和乡绅豪族家里搜出来的,其中有不少还是原本要送进宫里的贡品。

由於缺乏销赃渠道,这种高附加值的玩意在他们手上压根就卖不上价钱,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更换不来造反最重要的粮食、武器和鎧甲。

与其屯在手里浪费,倒不如拿来交好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宗师。

而且在刘玲儿看来,杜永完全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跟当今皇帝韩允之间有什么很深的交情,反倒是更接近於一种冷眼旁观。

就在洛阳城內风声鹤唳的时候,杜永已经与石山派的眾位师兄、师姐一起乘船,沿著隋唐时期开凿的大运河一路向西进发。

儘管隨著京杭大运河的开通,这条曾经无比重要的黄金水道已经不復往日辉煌,但也同样承载著非常重要的运输责任。

就在十几年前老皇帝还在位的时候,就曾经下令对各段河道进行过修整疏通,並没有像平行时空的大明那样彻底废弃。

虽然由於水位浅走不了那种特別大的船,但中小型船只还是能勉强保证畅通的。

更何况洛阳也是中原地区比较重要的內陆贸易枢纽,很多来自江南的粮食、商品乃至海外的特產都是走这条运河,一眼望去也颇为繁忙。

“真想不到,这条让隋朝亡国的通济渠,现如今已经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看著狭窄的河道,还有浅浅的水位,读过不少史书的陈翠书不由得发出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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