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命运使然,就在他驻足凝望“求是大学”牌匾之时,一顶官轿在大学门前落下。
轿帘掀起,一位身著緋袍、面容清矍、眉宇间带著儒雅却又不失刚毅气度的官员走了出来。
几名青年学子模样的人立刻恭敬上前行礼,口称“山长”、“杜先生”。
看来此人便是杜延霖!
王直心中暗道,观此人气度,果然不同凡响。
杜延霖似有急务在身,对学生们略一点头,便在几位书吏隨从簇拥下,步履匆匆地朝湖边方向走来。
双方距离不过数丈。
恰在此时,一阵初春的寒风打著旋儿掠过湖面,將一名跟在杜延霖身后、怀抱厚厚册薄的年轻书吏惊得手忙脚乱,薄册中几张写著密密麻麻算式的稿纸被风猛地捲起,竞飘飘荡荡越过湖堤,有几张恰好落在汪直附近。
或许是海上练就的机警身手使然,汪直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敏捷地探手一捞,精准地截住了其中一张飘来的稿纸。
目光扫过,纸上画著些方圆的几何图形,標註著些难以理解的筹算符號—一绝非他所熟识的记帐数目字。
虽不明所以,但那规整的线条与精確的记號,无声地传递著一种令人心神一慑的严谨力量。
那位窘迫的书吏连声道歉,匆忙小跑过来。
汪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將那张图纸递还。
杜延霖此时也停下脚步,目光带著官员特有的审视探询投向汪直,自然也看到了他手中递还的纸张和他身后那群监视的官员。
瞬间,汪直的特殊身份已然不言自明。
“多谢。”杜延霖拱手一礼。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汪直拱了拱手作为回礼,目光平静地迎向杜延霖。
出於复杂的心理,或许是想看看这位“离经叛道”的学官如何看待他这海上巨梟,他微微提高了声音:“久闻杜学台於西湖之畔兴办求是大学”,倡躬行格物”、务实致用”,开风气之先。
今日一见风仪,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那座宏伟学府:“格物以致用”,非金玉良言乎?”
这话里,似乎藏著对自身末路的某种讽刺。
杜延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阁下见教了。学问之道,终须经世济民。只可惜————”他微微一顿,语带一丝隱忧与急切:“世道如此,识此道者寡矣。杜某尚有要紧学务亟待处置,就此告辞。”
杜延霖所言非虚。
他亲自编纂的算学教材刻板新成,此刻正是前往求是大学格物堂授课的时辰。
“杜学台请便。”王直目送杜延霖在一眾隨从簇拥下快步离去。
他对这位“不拘一格”的杜学台,竟有一种相惜的感觉。
若能畅谈一番,聊聊佛郎机的坚船利炮、南洋的风物地理乃至“格物致用”之道,该是何等快事!
他再次走到湖边石栏旁,望著沉静的湖水,心头阴霾更重。
就在这时一“奉王巡按钧令!逆贼汪直,勾结倭寇,祸乱海疆,罪证確凿!拿下!”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王直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剎那间,数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猛扑过来,死死將他按倒在地!
冰冷的石地硌著脸颊,强烈的屈辱和愤怒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吾何罪?!吾何罪?!”
他自眥欲裂,奋力挣扎嘶吼,颈上青筋暴起:“胡部堂!我要见胡部堂!胡宗宪!我要面圣!圣上!朝廷招安出尔反尔,天理何在?!”
他嘶喊著胡宗宪的名字,那曾经给予他最后一点信任的浙直总督!也呼喊著远在京城的皇帝,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冷酷的锁链声和衙役粗暴的拖拽。
他被像猪狗一样拖行,离开那平静的西湖和那所象徵著务实求索的“求是大学”,最终被投入了杭州府衙的黑暗牢狱之中。
牢房里,血腥气、霉味、绝望的气息交织。
王直悲愤到了极点,也清醒到了极点。
在昏黄的油灯下,他挥毫蘸墨,写下了一篇《自明疏》。
“窃臣直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屡立微功,蒙蔽不能上达,反罹籍没家產,臣心实有不甘!————”
接著他分析了日本“君弱臣强,六十六国互相雄长”的形势,最终向嘉靖皇帝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恳求:
赦其罪,令其效犬马之劳,並仿广中事例,於浙江开放口岸,“通关纳税”,“使不失贡期”。
只要朝廷肯开海通商,倭患根源自绝,东南可定!
客观来说,王直的这封自明疏还是相当有先见之明的,但它最终还是石沉大海。
消息传到求是大学时,杜延霖正在“格物堂”与罗洪先研討舆图。
闻听汪直被王本固诱捕下狱,他眉头紧锁,这才恍然那日在西湖畔的竟是海盗大头子汪直。
“汪直————通商互市————”杜延霖沉吟著。
他虽深恶其勾结倭寇劫掠之罪,但同时他深知胡宗宪招抚汪直的战略意义,更明白开放海禁对东南民生、乃至国家財政的深远影响。
王本固此举,无疑是因循守旧,为误一时之快而坏大局!
但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汪直除了倭寇头子外的另一个身份一纵横四海的大海商!
其掌控著庞大走私网络,船队往来於大明、日本、南洋乃至更远的佛郎机(葡萄牙)人盘踞之地!
关於番薯的消息——他之前耗费巨大心力遣人私下探寻番薯种苗,所获甚微。
这深陷图圄的汪直,其船队中人,或许便是这渺茫希望的最后线索!
“备轿!”杜延霖霍然起身,“去巡按御史衙门!”
巡按御史衙门,气氛肃杀。
杜延霖递上名帖,言明求见王本固。
通报良久,才被引入偏厅。
王本固端坐主位,面色冷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瘤,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以“刚直”、“清流”自詡的典型科道言官。
“杜学台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王本固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杜延霖拱手:“王巡按,本官冒昧来访,实为汪直一案。”
王本固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哦?杜学台也关心起海疆刑狱了?我听闻此獠下狱那日,似与杜学台在那西湖之畔————有过攀谈?”
王本固此言实在是居心不良,但杜延霖神色不变:“王巡按此言差矣,本官闻汪直虽罪无可赦,然其横行海上数十年,其船队行踪所至,远及日本、南洋、泰西诸夷地。本官兴办大学,倡躬行”、求是”,於农政一科,亟需寻访海外高產耐旱之新种,以解我大明百姓旱魃之苦。听闻南洋有番薯”一物,藤蔓可食,块根丰硕,耐旱易活,或为活命奇物。汪直或其部属,或有此物线索。本官恳请王巡按充本官入狱一见汪直,询问一二。此非为私情,实为天下苍生计!”
王本固端坐不动,只是那讥誚之意已从嘴角蔓延至整张冷脸。
他听完杜延霖这番关於“番薯”和“活命奇物”的陈词,眼中先是闪过一剎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隨即化为更深的嘲弄与高高在上的鄙夷:“番薯?藤蔓块根?活命神物?”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看透“奇技淫巧”把戏的轻蔑:“杜学台!你身为堂堂提学副使,不尊圣贤之道,不思以正学涵养士人浩然之气,却在地方別树一帜,办这什么求是大学”,专讲些旁门左道,已是物议汹汹,朝纲动摇!”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青色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居高临下逼视杜延霖,声音凌厉:“如今你更是汲汲於雕虫小技,沉湎於海外邪秽之物,与寇囚虚与委蛇,甚至为其求情探视?
如此本末倒置,岂不可笑?岂不可嘆?岂不可耻?!”
他重重拍击身旁几案,震得茶杯叮噹作响:“汪直罪证如山!勾结倭寇之案早已查实!证据確凿!本官依律將其下狱,是为国除害,明正典刑!其《自明疏》妄图以通商”之利混淆视听,蒙蔽圣聪,更是其心可诛!”
说著,王本固眼中厉色更甚,逼近一步,言辞如毒蛇吐信,阴冷恶毒:“杜延霖!你老实交代!这般苦心孤诣要见那汪直残孽,莫非————是受了这通倭海寇的什么好处?!欲行那鬼蜮之私?!”
杜延霖一向好脾气,此时闻言也不由得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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