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杜延霖!你老实交代!
嘉靖三十六年十月,浙江舟山,定海关。
浙直总督行辕。
胡宗宪站在窗边,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窗欞。
案头摊著两份文书,一份是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措辞严厉的弹章抄件,痛斥他“私通巨寇”、
“养虎貽患”;
另一份,是刚从岑港传来的急报一倭寇魁首汪直的庞大船队已抵达舟山外海,却因蒋洲被捕而裹足不前,眼下正被浙江水师张网合围於岑港水域。
“糊涂!王本固糊涂至极!”
胡宗宪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灼。
他苦心孤诣,耗费数年心血,布下大局。
先以优渥之礼释汪直亲眷,消其怨懟;再遣心腹蒋洲、陈可愿远赴东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不惜以“通商互市”这柄双刃剑为饵。
汪直果然动心,他不仅向蒋洲等人痛哭诉冤,更遣养子毛海峰护送陈可愿归国以示诚意。
胡宗宪厚抚毛海峰,甚至不惜动用府库银两为其置办厚礼,只为彻底打消汪直疑虑。
数月煎熬,终於等来蒋洲在九州岛山口、丰后二国周旋成功的消息!
两位国主源义长、源义镇不但承诺归还歷年掳掠的大明百姓,更备下贡物以示臣服!
汪直更是亲率船队准备內附。
捷报传来,胡宗宪几乎喜极而泣,八百里加急飞奏朝廷。
很快,圣旨降下,嘉许其策,命其“厚賚其使”。
眼看这经略东南、招抚巨寇的不世之功即將告成,东南沿海饱受倭患蹂的百姓,或將迎来久违的喘息之机,而开海通商的红利,更是穷困潦倒的沿海生民赖以活命的希望所在————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
王本固!
这个不知海情、不通权变的迂腐巡按,仅仅因为蒋洲乘坐的船只先行靠岸,便心生疑虑,悍然下令將其逮捕审问!
消息传至海上,汪直震骇莫名,船队瞬间停滯在舟山海域,踟躕不前。
浙江水师闻风而动,如狼似虎,將其团团围困於岑港!
“功亏一簣!功亏一簣啊!”
砰!
胡宗宪蓄满怒意的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大案之上,震得青玉笔架和端溪砚台嗡嗡作响。
王本固这一蠢行,无异於將他苦心孤诣构建的脆弱的“和局”瞬间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若因此將汪直彻底逼反,东南沿海必將再掀滔天血浪,生灵涂炭!
“东翁息怒!”幕僚徐文长快步上前,低声道:“事已至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稳住汪直!岑港虽围,汪直本人尚未登岸,尚有转圜余地!”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文长有何良策?”
“汪直所求,无非两点:一保身家性命无虞,二贪沿海通商巨利。王本固擅捕蒋洲,已坏其信任。为今之计,唯有部堂您以总督之尊,亲自作保!”
徐文长语速极快,眼中闪烁著智谋的光芒:“立遣心腹之人,持您亲笔书信再赴岑港,陈明利害,言称蒋洲之事纯属误会,朝廷招抚至诚未改!务必以此言词,將其诱骗至岸上相见!唯有他踏上岸来,主动权方为我等所掌!届时,或可再与王巡按周旋!”
胡宗宪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只能如此!笔墨伺候!本督亲笔修书!”
他猛地看向徐文长:“你————亲自走一趟岑港!不论你用何言辞手段,务必说动汪直登岸!”
徐文长领命而去。
胡宗宪枯坐灯下,放下笔,手竟微微颤抖。
这封信,字字千钧,是他赌上身家性命与东南大局的最后希望。
数日后,岑港海面,风高浪急。
汪直旗舰之上,气氛凝重如铁。
毛海峰按刀侍立,面色阴沉。
汪直看著手中那封胡宗宪的亲笔信,字里行间恳切陈词,担保其安全,邀其至定海关详谈通商互市细则,並承诺彻查蒋洲之事。
“义父,胡宗宪此人————可信否?”毛海峰低声道,眼中满是疑虑。
汪直长嘆一声,摩挲著信纸:“唉————胡部堂————他確是比那些只知喊打喊杀的庸碌之辈多了几分成算。他懂海,懂商,也懂我汪某所求。若非他善待我母妻,又许以通商之诺,我岂会甘冒奇险归来?如今蒋洲被拿,显是朝中有人作梗。胡部堂此信,是最后的台阶了。”
他望向远处官军舰船密布的阵势,又看看身后疲惫的部眾和满载货物的商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不甘:“困守於此,终非长久之计。是战是降,皆在吾与胡部堂一念之间。也罢————我便再信他一次!传令下去,靠岸!去定海关!”
嘉靖三十六年十月末,汪直在胡宗宪派出的官员一番“温言抚慰”之下,终於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定海关的码头。
胡宗宪亲自出辕门迎接,满面春风,执其手如见故旧,言辞恳切甚至略显谦卑,再次当眾重申朝廷招抚的“诚意”与开市通商的“承诺”,並以总督之印担保其性命无忧。
汪直见胡宗宪態度依旧“热情”,又身处重兵拱卫的定海关內,心中惊疑稍定。
於是,二人在定海关一连商谈数月。
及至嘉靖三十六年十二月末,浙江巡按王本固连发数书给胡宗宪,要求让汪直来杭。
胡宗宪不过王本固的请求,於是对王直道:“汪船主既已归顺王化,循朝廷规制,自当前往省城杭州,拜謁巡按御史王本固大人,以尽臣礼,亦使朝廷之恩典昭示四方。本督已为你安排妥当车驾仪仗,船主隨行即可。”
说罢,挥手示意。
汪直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巡按御史王本固?正是此人拿了蒋洲!
不知为何,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只能强作镇定,在胡宗宪亲兵护送下,前往杭州。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初五,杭州,西湖。
寒意尚未退尽,残雪点缀著孤山。
汪直在几名看似陪同、实则监视的官员“引领”下游览西湖。
湖光山色,本是人间绝景,但他心中却像压著一块巨石。
胡宗宪在定海关的承诺言犹在耳,可那位逮捕了蒋洲的巡按御史王本固,仿佛盘踞在杭州城中的阴猛兽,令他坐立难安。
视线掠过水波瀲灩的湖面,忽然间,湖岸不远处一片崭新的屋宇闯入眼帘。
青砖黛瓦间,透出一股迥异於传统书院和官署的气质。
更醒目的是悬掛在正门之上的一块巨大牌匾,上书四个道劲大字—“求是大学”。
大学?
此名颇有古意,但观其形制规模,却是闻所未闻。
“敢问,那是何处所在?”汪直忍不住开口问陪同官员。
一名官员循著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情,似有轻蔑,又似无奈:“哦,那个啊,便是新任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杜大人,力排眾议兴办的那所求是大学”了。”官员的鼻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视:“哼,標新立异,不尊圣贤经义,尽讲些躬行格物”、务实致用”的歪理,居然將算学、
营造、百工器械等贱役之术堂而皇之纳入课程————捨本逐末,朝野物议汹汹,实在有辱斯文!”
这官员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卫道者的不屑与忿恨。
“求是大学————躬行格物?”
王直低声重复著,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作为一个在海上刀头舔血、辗转数国,见识过佛郎机人(葡萄牙人)凶猛火炮与南洋种种奇物珍种的海盗魁首,他不得不承认,若一味守旧,不思变通,在这弱肉强食的海上终究是死路一条。
这所学府敢冒天下之大不,公然打出“求是”的旗號,甚至容纳“奇技淫巧”,那位主持的杜学台,胆识倒是不凡。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於他这朝不保夕的处境,又有何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