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老头的双眼骤然睁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向后踉蹌两步。
若非身后侍从眼疾手快,他怕是已直接跌倒在地。
即便如此,老头仍倚在侍者身上,瞪大眼睛,颤抖地指著今广助:“你——你!”
就在他即將脱口而出之前,今广助终於开了口:“大伯,死者已逝,生者所为,不过是为求一份体面罢了,何必强求。”
他的声音低沉,似沾著黏稠的胶质,钻入耳中时,只令人昏昏欲睡。
老头原本因惊骇而清明的眼神,再度浑浊起来。
“啊、啊————”
他喉中挤出几声低哑的音节,仿佛已失了言语之力。
今广助摆了摆手:“大伯累了,快扶他下去歇息吧,父亲的死对他打击想必不小。”
两名侍者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径直携著老头离去。
房间里其余人皆以古怪的目光注视著今广助,却无一人出声。
今广助哼著小曲从医院当中离开。
他走时,医院当中不少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质问一般。
如果放在常人身上,这眼神恐怕跟刀子一样,可放在今广助身上,好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仍然哼著小曲,神情轻鬆。
而医院当中的其他人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今家三个孩子当中,唯独只有今广助一个人到了。
今老二今天被关到了警署里面,根本来不了,今老三则压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似乎对自己父亲的过世完全不在乎。
人情凉薄。
就这样,今老爷子的后事交给了现场其他人置办,今广助压根没有任何做法事送自己父亲最后一程道打算,就此离开了。
他离开了医院,自顾自的上了自己车厢,让护法金刚拉著自己走。
护法金刚晃晃悠悠朝著大山城的西南方向去,一路上的今广助撩开窗帘,目光向外。
暮色中,大山城街边的景象缓缓流入他的眼帘。天色已晚,只能望见街边佇立的一盏盏路灯,偶尔有几个行人掠过道旁,也都是步履匆匆,埋头往家赶去。
他重新放下车帘,车厢已绝尘前行。
待到夜色更浓几分,车在警局门口停下。今广助下了车,径直朝警署內走去。
守门的小警察见了他,脸上並无讶色,也未阻拦,直接便放他进去了。
今广助走在署中,轻车熟路,不多时便来到署长办公室门前。
他甚至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屋里仍亮著灯。办公桌后,柯罪正伏案书写著什么,看模样像是这两日的工作报告。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依旧低著脸道:“今少爷,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广助隨手拖过旁边一把椅子,隨意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莲下佛子,更行替为。”
原本正认真书写的柯罪动作忽然一顿,身子啪地站了起来。
他眼中连续闪烁了三下红光,这才看向今广助:“你成功了?”
“成功了。”
今广助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还是年轻的血肉好啊。”
说罢,他语气顿了顿,轻嘆一声:“可惜了我这儿子。我明明最看好他。”
“少假惺惺,你这三个孩子里除了他,还能选谁?老二快把自己身子搞废了,老三又是个女人。”
柯罪冷笑一声,接著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管铁佛厂吗?
“我?我可没那个心力了。”
今广助哈哈大笑,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让椅子前两脚离地,只用后两脚撑著身子,就这么嘎吱嘎吱地晃悠起来:“花了这么多年,经营起这么一个厂子,厂里能跟老子一路走下来的,没想到啊,我那老哥儿几个里,剩下的一位老大哥还算是个明白人。如今再叫我重新拉扯一班子人,我可没那份心思了。”
“那你想怎样?”
“白首城的商人一直对大山城和铁佛厂很感兴趣,这次我打算同他们聊聊。”
“白首城支持的是兰將军,”柯罪眉头微皱,“你这么做是背叛黄將军。”
“柯罪,你还是太不了解白首城了。”今广助冷笑道,“白首城谁也不支持,他们只认钱。至於铁佛厂还能不能存下去,关键根本不在於南商会进不进入大山城,而在於黄將军能不能继续给大山城带来好处。”
“————这有什么分別吗?”
“当然有。”今广助冷笑,“大山城不是黄將军的,大山城是大山城。想让大山城继续替他卖力,自然得多掏些钱。”
“————算了,这事与我无关。”
柯罪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再与今广助谈论黄將军,径直转了话锋:“白首城接手铁佛厂,势必大幅削减產线,他们多半会把生產线一路南迁。
如此一来,厂里那些工人怎么办?”
“工人?不过是佛陀座前的莲花罢了。”今广助双手合十,念了声“我佛慈悲”,“莲花离了佛祖自寻出路,又与我何干?”
“真就一点不管了?”
“————多少还是会管一些的,”今广助道,“我或许会拨出一部分钱作为补偿,足够他们另谋生计了。”
“————那你呢?拿了钱,甩了担子,就打算逍遥快活去?”
“我啊。”
说到这儿,今广助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狂热:“我打算修行。”
“修行?”
“不错,修行多好。能延年益寿,能得诸般玄妙法门,世间万千好处皆源自修行,只不过如今断代太过严重,人们连修行的尾巴都难以抓住罢了。”
今广助缓缓攥紧拳头,眼中泛起贪婪的光。
这贪婪並非针对钱財,亦非针对权位。
他渴求的是力量。
他渴求的是一条通天大道。
他渴望在这条早已断绝的路上走得更远,直至看见昔日修者方能窥见的那片天地!
柯罪沉默良久,终是嘆息一声:“依约定,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此事,我劝你还是多做准备为好。”
今广助耸耸肩,未置一词。
话到此处,两人似已无话可说。
房间里陷入沉寂,唯有玻璃罩中的油灯啪作响。
“天色不早了。”今广助瞥了眼窗外,“今夜我先回去歇息。好不容易得了年轻的身子,总得好好享受一番。”
“说起来,你那大儿子先前似乎与人立过一份契约,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柯罪忽然问道。
今广助闻言,用食指抵住太阳穴,轻轻转了两圈。
这才恍然般“哦”了一声:“那小子啊。倒確实有几分本事。不过也就那样。
“如果不是他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说不准还真会把这份合约完成。可惜他太过贪心,约过了那条线,只好顺手收拾了,正好把六臂修罗收回。
,“我劝你最好当心些,”柯罪道,“他並不简单。”
“那我便不亲自去了。”今广助笑道,“手里还留著两尊佛子,许久未动,这次就让我的佛子去会会他吧。”
“明天吗?”
“对,明天。”赵犹对徐禾与周桃道,“我与铁佛厂签过一份协议,明日便会去取,东西一到手,我即刻动身离开。”
“走得这样急啊。”徐禾的声音轻轻低了下去。
“没法子,我摸不清铁佛厂那头的心思,只能儘早离开大山城,越早越好。”
即便有樊府的合约作保,赵仇也信不过铁佛厂。
明日须得多加提防。
“沈公子与铁佛厂关係大抵不睦,我也未曾暴露此处位置。铁佛厂按理查不到你们二人。但你们仍须格外当心。
3
赵犰叮嘱了姐妹俩一句,隨即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接下来定会一路往东去,待到荒野那边便寻处定居。你们若觉此地待不下去,隨时可来找我。”
周桃抬眼看了看徐禾。
这事她还得听徐禾的意思。
徐禾仔细思量片刻,开口道:“公寓的事约莫还需打理一周左右,我总得同老主顾们交代一番。待我把这边的事了结,倒也不是不能过去瞧瞧。”
周桃听罢这话,讶异地望向姐姐,眨了眨眼,眸底掠过一丝兴奋。
倒並非因要一同前往东方,而是她的阿姐终於放下了对这房子的执念。
赵仇听完这番话,並未多言,只点了点头,道:“多加小心。”
“那是自然。”徐禾想了想,忽又问道,“你往东去,如今可確定了具体的落脚之处?”
“尚未。”
“那我该如何寻你?”徐禾嘴角微微一抽,“整个东方地界这般辽阔,若硬教我们俩去找人,岂不如同大海捞针?”
“呃。”
这事他先前还真未曾细想。
赵仇开始思索,抬手挠了挠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山城————可有手机?”
“手机?”
“就是那种能握在手里、远程传递讯息的物件。”
“那东西叫手机吗?”徐禾回想了一下,“大百货里似乎有售,名叫莲生花”,模样好似一片莲花花瓣。”
“竟有这等东西?”
“有的,算是铁佛厂护法金刚的副產。”徐禾道,“不过一个约莫要小五十银元,不算便宜。”
赵犰闻言,从怀中取出十枚金元帅,递给徐禾:“这两日我在城中不便露面,劳你买上两个。”
“好。”
徐禾也未推辞,径直收下了。
交代完这边的事,赵仇长长舒了口气。
他白日里已回过村中,將自己那台六臂修罗安置在城里。
一切只待明日。
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日前往交接时,赵仇多少也得做些准备。
不如今夜入梦问问樊公子,可有甚么隱蔽的替身之术,自己或能凭“神看戏”仿学一二。
赵犰正自盘算,忽觉怀中微微一热。
他心下略奇,伸手探入衣內摸索。
很快,一张契纸便被赵仇取了出来。
他凝目细看,发现这正是今广助签署的那张契纸。
而契纸上端,今广助的名字正似如阳春三月暖雪一般,缓缓融化,又在片刻后徐徐凝结。
化作了“今富贵”三个大字。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