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京都的樱花树下,藤山次郎与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剑客切磋。
老剑客仅以竹杖点地三下,她竟然被逼得连退七步。
藤山次郎归家后,她焚香静坐三日。
藤山次郎终於明白了,“山高人为峰,一山还比一山高”这句话,並非傲语,而是警句。
真正的高手,永远把对手当作镜子,照见自身未臻之境。
藤山次郎的第七画是“竖”,她笔锋微颤,墨色稍浓。
那是她昨夜彻夜未眠的缘由,她想起了扶桑武道,近年来渐趋浮躁,好炫技,爭虚名,视胜负为生死,忘却了“道”字的本义。
藤山次郎突然明白了,所谓光明磊落之贏,不仅仅只是不使诈,不偷袭,更是贏后不矜功,败后不諉过,而是坦然认短,躬身补缺。
最后一笔“横”字,藤山次郎的运笔极慢,墨线匀净如丝,收锋时笔尖轻轻一顿,再缓缓提起,似收剑入鞘,余韵悠长。
纸上“道”字,端正而不板滯,刚健而含温润。
藤山次郎搁笔闭目,唇边浮起了一丝极淡笑意。
藤山次郎明白了,“道”不在远方,就在此刻这一笔的谦恭里,在这一息的清醒中,在这一念的敬畏上。
第三位提笔的人,是天之涯。
天之涯不过十二岁,身形尚显单薄,坐在高凳上,双脚悬空,却挺直脊背,像一株初生,却已知风向的小松。
天之涯握笔的手,略显稚嫩,墨汁在砚台中微微晃动,映出了天之涯绷紧的下頜线。
天之涯想起了他的父亲,印尼兰芳公司的末代总长刘耀南。
坤甸东万律的那个雨夜,荷南殖民军的铁甲舰,刺破了海雾。
那些恶毒的红毛鬼,狠狠踹开了兰芳的总厅大门,皮靴踏碎了祖宗的牌位,刀锋劈断了洪门的大旗。
天之涯躲在樑上,眼睁睁的看著父亲被气死。
天之涯的母亲,被枪托砸中后脑勺,鲜血溅在了,“忠义堂”的匾额上。
那天晚上,天之涯咬破舌尖,把腥甜咽下去,没有哭出一声。
天之涯想起了,洪门的司徒大佬,特意从金山赶来接走天之涯时,邮轮甲板上的咸腥海风。
司徒大佬在甲板上,蹲下身来,替天之涯擦去了脸上的泥灰,递来一块手绢:
“小刘宇啊,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做『天之涯』,那是浪跡天涯不忘故国,身在异域不墮其志的意思。”
“天之涯,你一定要继承兰芳的遗志,为了华夏復兴而奋斗终生。”
天之涯回忆起了金山致公堂,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树。
安东尼堂主,教他扎马步:
“腿要沉,心要轻。”
“根要深,志要远。”
安东尼教他背诵《洪门三十六誓》,背到“一拜天为父,二拜地为母”,天之涯忽然哽住,他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
安东尼低头看纸,他“道”字的第一画是“点”,他的字写得歪斜,墨团略大,像一滴迟迟未落的眼泪。
第二画“横”,天之涯的手抖得厉害,像极了他初登邮轮时,扶著栏杆的手。
天之涯写第三画“撇”的时候,刻意的拉长笔画,仿佛想把坤甸的雨东万律的火,邮轮上的风,全都甩进这一划里。
天之涯写到“辵”底那三“点”时,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著,墨珠將坠未坠。
天之涯想起了,三位护他突围的叔伯,想起了司徒大佬两鬢边,新添的霜色。
最后一笔“横”,天之涯几乎是,屏住呼吸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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