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所以朕才让人把你带过来。”

徐攸的脊背僵住了。

“朕从京城出来,一路上看到的——”赵衍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到处都是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路边倒著的死人连野狗都不去啃。”

“为什么?”

“太瘦了。没有肉。”

徐攸把牙咬紧了。

赵衍的话头一转。

“但在这清风寨,朕住了一段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儿散了一些。不多,就一点点。

“这里的百姓比外头好太多了。有饭吃,有房子住。冬天烧著火炕,开春有地种。院子里有小孩儿跑来跑去,没人饿肚子。”

徐攸被押进寨子的时候,一路骂骂咧咧没正眼瞧过。这会儿脑子里倒是闪过几个画面——乾净的石板路,整齐的木屋,操练场上喊杀声震天的士卒,扛著锄头说说笑笑的农人。

跟他想的匪窝不一样。

差太远了。

“所以朕希望你——”赵衍看著他,“跟澹臺明烈一起,把云州打理好。”

徐攸张了张嘴。

他想说臣是朝廷命官,想说名不正言不顺,想说跟一群反贼搅在一起算什么体统。

可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天子。

天子开了口,就是圣旨。

“臣……”徐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臣领旨。”

两个字说完,眼泪就砸下来了。

堂堂探花郎。当年金鑾殿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才俊。在云州苦熬六年,被魏无涯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以为朝廷没救了,以为天子也没救了。

可天子就坐在他面前。穿著粗布衣裳。喝著凉茶。跟他说,把云州打理好。

徐攸趴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哭出来的动静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耿鯤一直没吭声。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站在墙根底下,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李德全早就忍不住了,咬著袖口,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赵衍没催他。就那么坐著,等著。窗外有鸟叫,远处隱约传来操练场上兵器碰撞的声响。

过了好半天,徐攸抬起头。他拿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吸了吸鼻子。

“陛下,臣有一事要问。”

“说。”

“澹臺明烈……他父亲澹臺敬,当年燕云关的事——”

“是冤枉的。”

赵衍打断了他。乾脆利落。

“通敌的人是张承业。幕后指使是魏无涯。”赵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张承业已经被澹臺明烈在云州斩了,公审之后当眾行刑。朕虽然没法下旨昭告天下,但朕可以告诉你——澹臺家满门忠烈。没有一个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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