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攸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眼前这个人太瘦了。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掛著,锁骨撑起衣领,颧骨把脸颊削出两道阴影。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

这是大虞王朝的天子。

九五之尊。

徐攸的喉头滚了一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在云州苦熬了六年,收到的邸报上说陛下龙体安康、朝政清明。他信过,也怀疑过,但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副模样。

“起来。”赵衍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徐攸没动。

“朕让你起来。”

耿鯤在角落里咳了一声。徐攸这才撑著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腰弯著没敢直。

“坐吧。”赵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徐攸不敢坐。他往那椅子挪了两步,挨著边沿搭了半个屁股,身子绷得跟木板似的。

议事厅里的光线不算好,窗户糊著油纸,日头透进来是一层灰濛濛的白。赵衍就坐在那片白里头,端著个粗瓷茶碗,碗里泡的不知道是什么叶子,顏色寡淡。

“朕要是还待在那座宫里——”赵衍的手指在碗沿上搭著,“就算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迟早也是个死。”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到徐攸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整个朝堂都清楚永安帝是什么处境。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连吃什么穿什么都得过魏无涯那条老狗的手。朝政不归他管,军队不听他调,满朝文武十个里头九个姓魏。

先帝在世的时候还能撑住场面。先帝虽说不是什么雄主,但好歹正经坐了多年龙椅,魏无涯在他跟前还得装装样子。

可先帝一走,什么都完了。

“先帝对臣不薄。”徐攸盯著自己的膝盖,嗓子乾涩得厉害,“景和三年殿试,先帝亲点的前三甲。臣站在金鑾殿上接旨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

赵衍没接话。

“后来魏无涯拉拢臣,臣没答应。他便寻了个由头,一纸调令把臣扔到云州。”徐攸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云州苦寒,没人愿意来。六年了。六年没回过京城。”

他看向赵衍。

来云州之前他在朝堂上见过陛下。那时候虽然清瘦,但好歹还撑得住架子。哪像如今,眼窝凹进去一大块,手背上青筋条条分明,整个人坐在那儿跟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徐攸的鼻子酸了。

“没想到……”他把头低下去,压著嗓子,“没想到大虞朝才几年光景,就成了这样。”

赵衍端著茶碗没动。

厅里安静了一阵。耿鯤站在角落,一句话没插,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下頜绷得死紧。李德全在赵衍身后,用袖子堵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攸忽然猛地抬头。

“陛下出了京城,那皇宫里岂不是没有君王了?”

“是。”

“那这天下——”徐攸的后背挺直了,“本来就快散架了!各地藩王早有异心,北狄虎视眈眈,陛下失踪的消息要是传出去——”

“大乱是迟早的事。”

赵衍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端茶碗的手纹丝没抖。

一个皇帝说自己的天下迟早要大乱。那种认命似的平静,比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更让人受不了。

徐攸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朕困在养心殿九年。”赵衍把茶碗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九年。什么都做不了。魏无涯要杀谁就杀谁,要贪多少就贪多少。朝中有忠臣吗?有。但要么被贬到天涯海角,要么早就被灭了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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