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拿起宣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zippo的,黄铜外壳,磨得发亮。他“啪”地打著火,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宣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宣纸比a4纸烧得快。火焰从角上吞过去,蓝的,黄的,纸面捲曲发黑,那个圆和圆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剩下的是“裴晓军”3个字——因为摺痕的关係,那3个字在纸的最里层,烧到最后。

钟正国把燃尽的纸灰抖进了乌金石茶盘的废水槽里。灰烬和洗茶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灰黑色的糊状物。

郑老走到竹帘前面。这一次他真的要走了。韩秘书搀著他的左臂,拐杖点在地面上,节奏很稳——左,右,左,右。

走到竹帘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侯亮平。”

“在。”

“你刚才说的那条旧线索——高育良的学术经费那条——你自己去查。查的时候有一个原则。”

“您说。”

“只查纸面上的东西。公开发表的论文,正式上报的课题申报书,財务公示的经费拨付表。不去找人问,不去找人谈,不跟任何一个汉大法学院的人打交道。”

侯亮平的眉头收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去找人,高育良在12个小时之內就会知道。高育良知道了,裴晓军在24小时之內也会知道。你还没开始查,人家已经把痕跡擦乾净了。你查个屁。”

这是郑老今天说的最粗的一句话。从一个89岁的、穿华达呢中山装的老人嘴里蹦出来,茶室里有那么一瞬的错愕。

侯亮平的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了。

“记住了。”

“去吧。”

竹帘第四次掀起来,又落下去。

这回脚步声真的远了。远到听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穿堂风颳过塑料相框时发出的轻响。

茶室里4个人坐在原位。古泰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卡得紧紧的。钟正国靠在椅背上,右手摸著打火机的铜壳,拇指在壳面上来回蹭。沙瑞金盯著那个乌金石茶盘废水槽里的灰黑色糊状物,眼睛一眨不眨。侯亮平低著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古泰先开口。

“分工。”

钟正国点头。“李达康那条线,我来安排。我在住建系统还有人,查工程的事,他们比较在行。”

“高育良那条线——”古泰看了侯亮平一眼。“你自己去。郑老点了你的名。学术经费那条路怎么走,你想清楚了再动。”

侯亮平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刚进茶室时那种被压抑的焦躁。那些东西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覆盖住了。

“时间呢?”沙瑞金问。他今天话最少,但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钟正国和古泰对视了一下。

“两个月。”古泰说。“最多两个月。裴晓军下个月去中枢党校讲课,讲完之后回汉东,会有一段时间的高光期。高光期过了之后,中枢那边对他的关注度会自然回落。回落的那个窗口——就是我们的时机。”

沙瑞金把面前那杯已经冰凉的肉桂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茶汤经过几个小时的氧化,顏色发暗,入口涩得发苦。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声音很闷。

4个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在草蓆上拖出一阵乱响。

走出茶馆大门的时候,外面下了一阵小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竹林里的水汽很重,空气凉得扎肺。

侯亮平走到茶馆侧面,那辆共享单车还靠在竹竿上。车座上积了一层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跨上去,踩了两圈踏板,消失在竹林深处的碎石路上。

钟正国站在停车场边沿,看著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越来越小。

古泰走到他旁边。

“你信不信这个小子?”

钟正国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郑老信他。”

“郑老信他的腿脚。不一定信他的脑子。”

钟正国没接。他走向那辆奥迪a4l。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旧木门。门板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还在。裂缝里那根枯了的藤蔓,被雨水打湿了,顏色深了一些,贴在木头上,看著比之前更死了一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刮器自动颳了两下,刮掉了挡风玻璃上几滴残留的雨水。

驶出竹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秘书。

“首长,古家二公子打来的电话。说他联繫了汉东那边的人——沙瑞金的秘书说,省纪委今天下午出了一份新的巡视安排通知,巡视范围包括光明峰新区的在建工程。”

钟正国的脚从油门上鬆开了一瞬。车速掉了10码。

“通知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上午9点半。”

钟正国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钟。下午1点17分。

今天上午9点半。他们在茶馆里开茶会的时候,汉东省纪委已经在安排巡视光明峰了。

这是巧合,还是——

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提速。后视镜里,竹林越来越远,竹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钟正国的左手攥著方向盘,攥得很紧。10点10分的姿势,標准是標准,但指关节发酸。

这盘棋,还没开始落子,对面的人就已经在巡查棋盘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