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灰烬还没凉透。

乌金石茶盘废水槽里那团灰黑色的糊状物,边缘还在往外渗水。宣纸烧剩的碎屑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脏兮兮的浮萍。

郑老没有走。

他重新坐下来之后,没有急著开口。他的右手搁在八仙桌的桌沿上,食指和中指併拢,有节奏地叩著木头。

叩的频率不快,两秒一下。

像钟摆。

“你们刚才都听进去了?”

4个人点头。

“听进去了不够。”郑老的手停了。“你们得嚼烂了咽下去。我今天讲的东西,出了这道竹帘,烂在肚子里。谁要是回去跟自己老婆都说了,我就当不认识他。”

钟正国的嘴角紧了一下。这种话郑老说过3遍了。他一个下午反覆说的东西,说明他真的怕。

89岁的人,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死之前被人拿住把柄,晚节扫地。

“继续说裴晓军的翅膀。”郑老把搪瓷杯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杯底在老榆木桌面上刮出一声闷响。

“上一节我画了那个圆。圆心是裴晓军,圆周上6个人。那张纸烧了。但6个名字你们记住了。”

“我现在只说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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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竖起两根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剪得齐平,指节粗大,关节处的皮肤皱得像风乾的核桃壳。

“李达康。高育良。”

“这两个人,你们比我熟。但你们熟的是他们的表面。你们跟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喝过酒,办过事,甚至一起干过一些不能拿上檯面的事。你们以为你们了解他们。”

郑老的手放下了。

“你们不了解。”

古泰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关节。他没反驳。在郑老面前,反驳是没有意义的。

“李达康是什么人?”郑老自问自答。“一台机器。一台专门生產政绩的机器。这台机器的燃料是gdp,冷却液是工程进度,排气管冒出来的烟叫实干。”

“他从县长干起,一路到市委书记,再到副省长,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修路。第二件事还是修路。路修完了修桥。桥修完了建產业园。產业园建完了搞新区。”

“你看他的简歷——每一任的gdp增速都在两位数以上。漂亮。数字太漂亮了。”

郑老的食指又叩了一下桌面。

“但漂亮的东西底下,往往藏著不漂亮的东西。”

“李达康的问题,不是贪。他这个人,我看过他的消费记录——组织上的人帮我调的——他的银行帐户很乾净。工资卡余额常年不超过20万。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开的是单位配的车。老婆欧阳菁跟他离了婚之后,他一个人住在办公室后面那个小房间里,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热水壶,一包掛麵。”

侯亮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欧阳菁。他想起了那个名字。当年查山水庄园的案子时,欧阳菁的名字出现在一笔2700万的过桥贷款担保记录里。后来因为李达康及时切割,这条线没有往下追。

“他不贪钱。”郑老重复了一遍。“但他贪政绩。政绩是他的命根子。为了政绩,他可以不要命。別人的命他也可以不要。”

“光明峰新区的基建,裴晓军画了一张图,李达康拿著这张图去执行。裴晓军要的是质量——他每个项目都有第三方评审,有技术指標,有验收標准。但李达康要的是速度。他的逻辑是——你给我3年的工期,我12个月干完。你给我12个月的工期,我6个月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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